九月初七，晚。
暑熱還沒散盡，入了夜才有一絲涼意從山上流下來。
楊秀清坐在門檻上抽旱菸。煙鍋裡的火星一明一滅，映著他右眼裡那一點精亮的光。
敲門聲響了。兩下，停兩息，又兩下。
他眼睛一亮，站起來把煙桿往腰帶上一插，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人顴骨高高聳起，眼窩凹下去，半張臉都是胡茬。衣裳有點彆扭，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瘦稜稜的手腕。
但那雙眼睛楊秀清認得真切。
“雲伯。”
“西哥。”
兩雙大手握在一起。馮雲山的手比半年前粗糲了，指節上全是薄薄的繭。
楊秀清側身讓他進門，探頭往屋外掃了一眼。月光照著空蕩蕩的山路，沒有人。
門關上了。
洪宣嬌從另一間屋出來，她正在縫製投石隊的繩套，麻繩和針線還捏在手裡。
看見馮雲山，她愣了一下，眼眶有點紅，叫了聲“雲伯”。
馮雲山也愣了一下，“雲嬌妹子，還在忙著呢？”
馮雲山坐下。
洪宣嬌把兩碗涼茶放在桌上，馮雲山端起茶碗，咕咚咕咚一口喝完，放下碗，接著又拿起另一碗，一仰脖子又喝光。
然後抹抹嘴，長長撥出一口大氣。
“雲伯，你可回來了！”楊秀清把旱菸杆遞過去，“趕緊說說，怎麼出來的？”
馮雲山接過煙桿，吸了一口，嗆得咳了兩聲，又吸了一口。
“說起來，還是多虧了你。把我關牢裡大半年，王作新催了他多次，要砍我的頭。顧元愷本來也想做個順水人情，判我個妖言惑眾，斬立決。”他頓了頓，“但上次你去了之後，情況就變了。先是牢裡每天給的飯，不是那種死人飯了，能見點油星。打那我就知道，死不了。”
“後來呢？”
“初三那天，兩個衙役開啟牢門，把我從府牢裡提了出來。說是顧元愷判了個‘查無實證，押解回籍’，就押著我往廣東走。”
馮雲山嘴角浮起一絲笑。
“走了半天，沒走出十里地。我就知道那兩個衙役也不願去廣東——天長路遠，兵荒馬亂的，一個不小心，小命就扔路上了。”
頓一下，繼續說“我就試著跟他們講天父的道理，講天兄為民受罪，講天父派次子洪先生到人世間來解救勞苦大眾，帶領大家一起去小天堂，人人有田耕，個個有飯吃。”
“這就說動了？”楊秀清插嘴。
“哪有那麼容易。講了半天，兩人也沒做聲。天黑到了一個鎮上投宿，我讓他們買了酒菜，我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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