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幾個婆婆在祭壇上禱告，遠遠看著楊秀清在牆根下蹲著，面前放著一碗沒動過的粥。
“看不見了吧？昨天撞樹上去了。這麼大個人，走路撞樹，一屁股跌在地上，半天沒爬起來。”一個婆婆嘆口氣。
“他那樣子哪裡還能算個人，狗比他還強哩。”
“不許你這麼說楊西哥！”另一個婆婆指責她，“要不是楊西哥弄了聖庫，我們這些老骨頭早都餓死了！”
“你們說，會不會是什麼東西附體了？”一個婆婆壓低了聲音，“天父以前是附在他身上的，現在會不會是別的東西……”
“有可能。不過肯定不是天父附體，天父附體不會發瘋。”
“眼睛也看不見了。剛才那娃給他送粥，叫了他好幾聲，頭都沒回。這人，唉！”
“唉，上個月，他還在祭壇上給幾千人訓話，誰都說楊西哥本事大。這怎麼說瘋就瘋了，老天爺不開眼啊！”頭髮全白的婆婆又嘆口氣。
“我聽平在山的人講，”一個婆婆壓低了嗓音，“天父下凡的時候說，要罰他呆傻，替萬民贖罪哩。你看他現在的樣子，天父說得真是靈驗！”
“那，咱們為他禱告，興許能幫他好起來。”
“嗯！”
說罷，幾個婆婆趕緊對著祭壇上的十字架不停磕頭，口中唸唸有詞。
楊秀清站起來了，說是站起來，不如說是拱起來的。
他扶著牆根，膝蓋在石板上磕了好幾下方才撐起來。
地上有一顆石頭，他絆了一跤，膝蓋又磕在石板上，磕出一聲悶響。幾個婆婆的人都看著，沒人上前。
他慢慢爬起來，手在地上撐了兩次，站起來繼續走，沒走三步，又撞上了路邊那棵樹。
樹幹一震，掉下幾片葉子。他晃了晃，沒倒，站在那裡，臉貼著樹，一動不動。
有個老漢走過他身邊，伸出手想拉他一把，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
“唉！扶也是白扶。撞了樹撞牆，扶起來還得倒。”老漢搖搖頭，繞過去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一眼，楊秀清還站在那裡，臉貼著樹，耳朵裡白色的膿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六月底，王作新來了。
軟轎停在祠堂門口，轎簾掀開，王作新走出來，天藍色絲綢短褂，手裡摺扇輕搖，笑容可掬。
他身後跟著二十個團丁，手按在刀柄上。韋昌輝迎出大門，臉上堆著笑。
“今早起床就聽到喜鵲叫得歡，原來是王老爺您來了！快請快請！”
王作新沒急著說話，摺扇在手心裡敲了兩下，目光掃過西周，祭壇上香菸嫋嫋，男男女女的老人在磕頭禱告。
遠處的山坡上、溪邊、田壟裡，到處是幹活的人，有人在翻土，有人在種菜，女人帶著娃娃在拔草。
“韋東家，你們這村裡，怎麼多出來這麼多人？”
“王老爺，上次您來不是說過來著？都是些山外邊沒田沒地的來人，打又打不過土人，聽說我這要人開荒種地，就攜家帶口來了。”韋昌輝笑著，“如今外面天地會鬧騰得厲害，反倒是我這山裡太平，所以都願意來。”
“哦？聽說來了好幾撥人了，報個數，我也好給縣衙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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