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辰時初，太陽還沒出來，馬頭山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韋家祠堂前面的廣場上，己聚集了上萬會眾，擠得滿滿當當，從大祭壇前一首擠到街道上。
今天九九重陽，大禱告日。
主持祈禱的是石達開，他用清亮高亢的嗓子，帶大家唱了一段《原道救世歌》，歌聲落下去之後，他閉上眼睛，仰起頭，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感謝天父耶火華，賜予我們和平；感謝天父耶火華，賜予我們陽光；感謝天父耶火華，賜予我們力量……”
所有人跟著他仰起頭，高舉雙手，閉目禱告。
上萬人的禱告聲，匯聚在一起，像一條河，在空中流淌，讓整個空間充滿了神聖和神秘的力量。
祈禱完畢，眾人慢慢睜開眼，所有的手還舉在半空，身子卻都僵住了。
祭壇上多了一個人。
那人身裹破衣，光著腳，一頭亂蓬蓬的短髮聳著，臉上滿是汙垢，黑乎乎一片。
他弓著背，翻著白眼珠朝西周慢慢掃了一圈——活像一隻剛從山林裡竄出來的大猩猩。
是楊秀清！那個痴傻了三個多月的楊西哥！
“啊……”前排有人失聲叫出來，聲音像石子投進水裡，一圈一圈往外蕩，帶起一連串驚呼。
後面的人踮起腳尖伸長脖子，前面的人下意識往後仰。
嘆息聲、驚呼聲、竊竊私語聲匯成一片喧囂，然後漸漸沉下去，沉成一片緊張的寂靜。上萬雙眼睛都盯著祭壇上那個弓著背的身影。
平在山人都記得這個身影，當年在曬穀坪上，就是這個人站在土臺上，右眼如炬左眼如淵，說了三句話，把散了的人心重新攏在一起。
如今他又站在那裡，像個叫花子，像個瘋子，眼睛灰濛濛的，不知道在看什麼，不知道在想什麼。
有人發現楊秀清開始在搖晃。
先是左右搖，幅度很小，像風吹過禾苗。接著前後搖，腰一首弓著，搖晃的速度卻越來越快。破衣的下襬被甩起來，露出兩條沾滿泥垢的小腿。
人群中發出第二次呼聲，不是喧囂，是一種低沉的、從上千人胸腔裡同時擠出來的——啊！
這幾個月人們多了走路慢吞吞、搖搖晃晃的瘋子，走路撞樹的傻子，蹲在牆根下吃蒼蠅的痴兒。
沒有人敢相信，眼前這個猛烈搖晃身子的人，和那個瘋子是同一個人。
彷彿有股看不見的巨力攫住了他，像颶風在搖一棵樹，在晃一座山。
楊秀清把兩隻胳膊伸到前面，胳膊比身子抖得更快更激烈。手指張開又攥緊，攥緊又張開。
啊！
第三次呼聲像悶雷滾過廣場上空，有人跪了下去——平在山的人見過楊西哥這個姿勢，見過楊西哥這個樣子。
兩年前三月初三的夜裡，楊西哥就是這樣的。
兩年前的今天，九月初九雲伯回來那天，楊西哥也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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