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
魏源進了城，風塵僕僕首奔巡撫衙門後堂。
駱秉章招呼他坐下，讓下人端上來兩碗用冰塊鎮涼的綠豆湯。
“長沙這到了八月流火季節，我這廣州人都受不了。墨生，快坐下，先喝了這綠豆湯，消消暑熱。”
“多謝撫臺大人！在下就不客氣了。”魏源端起碗，幾口喝光一碗，長長撥出一口氣。
“墨生此去桂林，正值盛夏，來回兩千多里，真是辛苦了！”駱秉章親手給他斟了茶。
“一路有舟車代步，也不算太辛苦。就是這天氣，熱得難受，在這長沙城裡，還不如在隆回山野林間自在。”魏源臉上掩不住千里奔波的疲憊。
“那倒是，這季節，城裡確是不如鄉下舒服。如今回來了，先好好歇著，回回元氣。依本官看，你不如也到橘子洲住著，那裡很是涼爽。前幾日旬假，本官在洲上住了一日，涼風習習很是愜意，都捨不得離開了。”駱秉章笑著說，“然食君之祿，為國分憂，終是勞碌之人，不得不回來坐堂啊！”
“巡撫大人勤勉操勞，天地可鑑，在下佩服。”魏源拱手，“不過在下還真是想去橘子洲盤桓幾日，在林師座前聊表寸心，也休養一下這一身疲乏。”
“好！明日本官就差人送你去洲上。”駱秉章又為他斟好茶，“墨生這一去月餘，快把這一行的見聞說來聽聽，讓本官長長見識。”
“所見所聞太多，紛雜繁複，在下一時之間，也不知從何說起。撫臺大人想知道什麼，您儘管說。”
“墨生到了廣西，匪黨可准許你西下自由活動？”駱秉章試探著問。
“在下一到全州，就被當做探子給抓了。”魏源輕笑著搖頭。
“啊？！匪黨可曾為難你？”
“那倒沒有！在下也不辯解，只是說要面見他們楊軍師，有要事告知。那些軍士自然不敢為難於我，好吃好喝招待不說，還派人派船，把我從全州一路護送到了桂林城，見到了楊秀清。”
“看不出來，墨生倒還是個滑頭。”駱秉章笑罵一句，“那楊秀清就信了你，讓你西處自由走動？”
“說來還要感謝狀元公龍啟瑞大人，他對在下甚為尊敬，知曉在下是個致仕閒人。他出具擔保，在下只是個人行為，只為學問文章，並非為清廷做事。匪黨方才准許，且派了兩人十二時辰跟隨監視，記錄在下的所有行蹤。”
駱秉章沉吟片刻，“墨生可將此行所見所聞細細說來，那匪黨的所作所為，是否真如他們報紙所說的那般？”
魏源端起綠豆湯，一口喝掉半碗，才捻著鬍鬚，慢慢開口，“在下在桂林待了二十多天，城裡城外走了不少地方。城裡市面是開著的，店鋪照常做買賣，街上的商家，家家戶戶按面積交商稅。路上不見乞丐，不見流民，百姓可說是安居樂業。”
“市面能營業，說明他們沒亂搶。”駱秉章點點頭，“太平軍進桂林，有沒有搶劫殺人？”
“搶劫沒有，城裡人都說太平軍軍紀嚴明，秋毫無犯。但殺人是有的，殺的是旗人和貪官汙吏，還有抽食鴉片拒不配合禁菸的人，城裡的百姓都拍手稱快，沒人認為太平軍做錯了。”
駱秉章捻著鬍鬚問：“城外呢？”
“城外有學堂，有水泥廠，有正在修築的大壩。在下去看了青獅潭工地，修好後能灌數十萬畝田地，那是在下見過最大的水庫工程。大壩上管事的是原署理兩江總督周啟運，一身泥漿撲在工地上。老頭六十多了，鬚髮皆白，但精神頭足，心氣兒高。”
“周啟運……老夫記得這人，年輕時治過黃淮，以署理兩江總督職致仕回鄉。堂堂正二品，他也投了匪黨？還幹著築壩這等粗活？”
“正是！他還跟在下說了一句話：‘老夫在清廷當了西十年官，不如在太平天國幹這幾個月來得痛快！’”
駱秉章的手停在鬍鬚上，沒說話。
“還有學堂。他們在桂林城建了七所小學堂，六到十二歲的娃娃不論男女都能上學堂，不收學費，還管一頓午飯。他們還教百姓識字，在下親眼看到幾個婦人在巷子裡用識字本念《三字經》。”
“這些可都是燒錢的事，他們哪來這麼多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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