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朝貴聞言,也湊過來問,“對呀西哥,咱們為何不乘勝追擊,速取衡州?咱們在永州停留五日後再出發,足夠衡州做好準備了。”
這句話一齣,桌上靜了一下。楊輔清夾菜的筷子在半空頓了一下,羅大綱乾脆放下了筷子,蘇三娘也從女兵那桌側過頭來。
楊秀清端碗喝了口酒,放下碗,把菸斗摸出來,慢慢往煙鍋裡裝菸絲。他沒有急著說話,等火鐮打著,菸絲燃起來,吸了一口,吐出一縷青煙,這才開口。
“我先問你們一個問題,你們是想一座城一座城追著清妖屁股打過去?還是想一路慢悠悠的走到長沙去?”
“那還用說?”蕭朝貴搶先回答,“一路追著打過去雖說殺得過癮,也容易立功,但是這種攻城戰最是耗人命。昨夜這一戰咱們是精妙安排之後養精蓄銳以逸待勞攻城,不到兩個小時就掌控了局面,仍然付出了數百弟兄的性命,還傷了一千多……”
“對!”林鳳祥接過話頭,“如果每座城都這樣打,別說打下全天下,恐怕還沒打到南京,咱們的老弟兄就全都耗光了。”
“昨夜還是毫無懸念的大勝。”羅大綱也開口說到,“打長沙、武昌那種大城,如果打得不順,陷入消耗戰,就不是損失一兩千人的問題了,”
“好!大家說得都很好。我們從紫荊山裡出來,沒學過兵法,也沒有經驗,就更是要一邊打一邊思考,後面怎麼打最有利?”楊秀清慢悠悠的吸一口煙,“鳳祥,朝貴,你們剛才說的乘勝追擊,那你們有想過快和慢的關係嗎?有時候快就是慢,而慢可能就是快。”
眾人臉上都滿是疑惑不解。
他把菸斗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咱們從廣西打過來,永州是進入湖南的第一仗。這一仗打得太快、太順、太乾淨了,我們前後只用了不到一天,陣斬李續賓,輕鬆拿下永州。城裡的人看得清清楚楚,我需要他們把更多更詳細的訊息送到衡州去。當衡州連續幾日收到詳細真實的訊息之後,你們說他們會怎麼做?”
林鳳祥想了想:“加固城牆,調集民夫守城,派人向長沙求援。”
“對!又不完全對。”楊秀清點了點頭,“你說的只是常規做法。除此之外,他們還會想,李續賓那麼能打的人,永州城裡有那麼多守軍,一夜之間人頭和城池都丟了。他們一旦開始想這些東西,比咱們追著屁股打更有用,隨著訊息的疊加,他們心裡的恐懼也會不斷疊加,到了某一個臨界點,就會崩潰了。”
眾人默默點頭。
“還有,李續賓是長沙能派出來唯一的機動力量,也是駱秉章把我們擋在湖南之外的唯一希望。現在他被我們一戰擊敗,還被陣斬了,這對後面守軍信心的打擊是毀滅性的。他們既盼不來長沙的援軍,又自認為比不上李續賓,人還沒永州多,你們說,他們拿什麼來和我們打?”
眾人若有所思的慢慢點頭。
楊秀清喝口茶,繼續說,“我們停五天,咱們的人得到了休整,也讓永州的訊息往北走五天,持續給衡州施加壓力。衡州的守軍會不停地想,李續賓一夜就丟了城,我能守住嗎?長沙城裡的駱秉章會想,永州丟了,衡州能撐多久?那些沿路的縣城會想,太平軍來了,我們是投降還是棄城而逃?”
伍庭昌看眾人不語,開口問道,“西哥是說,我們停下來,比追上去打效果更好?”
“我猜,等咱們到衡州的時候,可能有人替咱們把城門打開了。到底猜的準不準,十天後到衡州就知曉了。我只是想,兵不血刃的勝仗,總要比流血打下來的更好。”楊秀清點點頭,把菸斗塞回嘴裡,煙鍋裡明滅了一下,“現在我們打清妖,其實死的都是華夏兒郎,那些韃子在北京城舒舒服服待著,看著我們漢人自己殺得你死我活。等我們好不容易拼命消滅了清妖,回頭一看,洋人打過來了,我們卻沒有能打仗的人了。”
林鳳祥思索了一會兒,端起酒碗喝一口,“那靖州呢?李開芳圍而不攻,也是這個意思?”
“對!”楊秀清磕了磕菸灰,“靖州城門關著,硬打必然傷亡不小。李開芳在城外收了三千多當地的兵,他們會想辦法和城裡的親戚朋友通氣。靖州守軍看得見城外的人多是本地人,城裡的糧食又吃一天少一天,還有幾個人會為那個腐朽不堪的清妖朝廷賣命?”
“這就是兵法所說的‘攻城為下,攻心為上”嗎?”伍庭昌問。
“我也不懂什麼兵法,我只是這麼想了,就去試著這麼做,看看是不是對的。”楊秀清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打仗,如果能攻心,必勝。民政,如果能收心,必成。”
曾水源問,“西哥,那我們這次犒賞三軍,也是收心之舉咯?”
“你說說看。”楊秀清微笑看著他。
“首先收的是軍心,打勝仗之後讓軍隊獲得認可和榮譽,以後打起來就會更勇敢。”曾水源看著楊秀清,見他點頭,繼續說,“第二收的是民心,西哥讓李正民找人配合消除百姓的疑慮,推動他們和我們交易,從而獲得百姓對我們的認可,那後面的民政改革就會更順利。”
“對!這件事就這兩個目的,花不了多少錢,卻能辦成大事。你這參謀長今後要多琢磨琢磨這些,你們幾個也一樣,打仗不能打一輩子,以後都要管事兒,得多想多琢磨。”
眾人齊齊點頭。
蕭朝貴端起碗,咧著嘴笑了,“聽西哥這麼一說,我也覺著咱們這幾天歇得值。”他朝林鳳祥舉了舉碗,“鳳祥,來,咱哥倆幹一個!好好歇兩天,別老想著趕路殺清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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