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作揖，“我們兄弟不請自來，叨擾山長了。”
三人在書案對面坐下。
書童上茶退下。楊秀清看一眼案上那頁未乾的墨跡，寫的是《船山思問錄》中的一段，字跡端正沉厚。
“王先生，實不相瞞，我是太平天國北伐大元帥楊秀清。今日來此，是特意來請先生出山，共襄大事。”
王世全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伍庭昌臉上，又移到蘇三娘臉上，最後回到楊秀清臉上，緩緩問了一句：“大元帥所說的大事，是什麼事？”
楊秀清首視他的眼睛，“湖南己經變天了，永州、衡州、郴州、寶慶府都換了旗，天國兵鋒首指長沙。湘楚之地，用不了多久，都會歸入太平天國治下。”
王世全沉默了一會兒，接著問，“太平天國……就是廣西那個拜上帝會？”
“對。”
王世全把案上那頁抄好的紙拿起來，摺好，放進旁邊的木匣裡，才把目光重新落回楊秀清臉上，“太平天國拜的是洋人的上帝，與我輩讀書人所信奉的孔孟之道可謂謬之千里，如何能在華夏生根落地發揚光大？“
”先生所言實不敢苟同！“楊秀清微微一笑，”我以為，不管洋人的東西，還是祖宗的東西，都是術、是法，而非道、非理。如今清廷貪腐凋敝，諸洋虎視眈眈，漢人淪為豬狗，只要能團結同胞、助我華夏恢復尊嚴之術，皆是良策！“
王世全面露驚訝，半張著嘴，”老夫聽聞楊秀清是個大字不識的燒炭人，如何能說出如此煌煌大論？”
“船山先生曾說，天下有定理而無定法。”楊秀清端起茶盞，喝一口，輕輕放下，“請問王先生，我剛才所言，是否恰如其分？”
王世全面色微紅，緩緩點頭。
楊秀清盯著他的眼睛：“王先生，我再問您一句，船山先生終其一生，最想看到的是什麼？”
王世全的手按在木匣蓋子上，微微發抖。
楊秀清繼續說：“船山先生奮鬥一生，反清復明，著書立說，最核心就是‘中華’。他持戈擊虜、奮筆疾書，為的就是讓後人記住：華夏衣冠不能斷，胡虜不可居中華。”
王世全把手從木匣上慢慢收回來，搭在膝上。
楊秀清站起來，“韃虜入主中原兩百年，盡屠漢人數千萬。這兩百年裡，多少人剃了頭、換了衣、忘了祖宗、忘了法統。船山先生當年堅守到最後一刻，不剃髮、不仕清廷，他是為了什麼？”
王世全沒有回答。
“他是要讓所有人記得，華夏應該是什麼樣子的，漢人應該是什麼樣子的！”楊秀清的聲音逐漸提高，“今天，太平天國北伐，就是要驅逐韃虜，恢復中華！太平天國要推翻清妖，要給華夏百姓一條活路，要讓中國重新崛起於全世界！王先生，請您好好想想，要不要給船山先生的天之靈一個交代。”
軒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風從敞開的視窗吹進來，把案上一張空白的紙頁一角吹起來，又落下。
王世全抬起頭來。他的眼角有些溼潤，語氣帶些急切，“你說你們要恢復華夏法統，那麼現在廣西的百姓有書讀嗎？”
“有。我們制定了三級教育制度，桂林建了大學堂，中學堂，各縣都設小學，全廣西的娃娃都能唸書，還不收錢。”楊秀清一字一句地說，“魏墨生己經把我們在廣西的那一套都帶了回來，明年，湖南也會和廣西一樣，所有娃娃都能上學堂。“
”魏墨生？“王世全眼睛一下睜大了，”你說魏墨生在幫你們做事？“
”對！他將會是首任湖南省長，他與我說起過您，所以專門來尋。“楊秀清西下看看，”您留在石船山這一間書院裡，一年教三五十個學生，抵不上什麼用。若您出來襄助魏墨生，就能讓全湖南、甚至全天下的讀書人都瞭解，船山先生的理想。”
王世全沉默了很久，轉過身，從書架後面取出一幅畫像。
那是一個清瘦的老人，頭戴方巾，身著漢人衣冠，眉目間盡是執著和堅定。畫像下面有一行小字，墨色己經褪了，但還能辨認出來：“吾志在華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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