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澤南霍的站起來，“您說什麼？”
“與老夫同來之人，乃太平天國北伐大元帥，楊秀清。”
羅澤南的茶盞停在半空，目光在王世全臉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先生，您是給學生送大禮來了？！”
王世全愣了一下，“此話怎說？”
“先生有所不知，撫臺大人己給楊秀清的人頭開價白銀一萬兩，加三品頂戴啊！”羅澤南雙眼放光，“白銀萬兩學生就不說了！最重要的是，先生您也知道，學生大半生屢試不第，這三品頂戴，可是做夢都不敢想啊！如今，您把他帶了來，據說僅有區區數百人，這不是大禮又是什麼……”
“仲嶽！”王世全大喝一聲。
羅澤南愣了一下，“先生……”
王世全首首看著他，“仲嶽！老夫愛惜你的人才，勸大元帥前來招募，許你前程。他帶數百人前來會你，你卻心懷如此齷齪之想法！你讓老夫無地自容啊！”
“先生為何如此？”羅澤南疑惑的看著他，“先生教我孔孟之書，教我忠君體國。那太平天國匪黨作亂，顛覆國朝，禍害百姓，我輩正該群起攻之，為民除害啊！”
“仲嶽，你糊塗啊！”王世全長嘆一聲，“你就沒想過，是誰顛覆國朝，又是誰禍害百姓嗎？”
“先生，匪黨作亂，不是顛覆國朝禍害百姓嗎？”羅澤南睜大眼睛。
“二百年前，清虜以李成梁家奴之姿，借李闖作亂之機入關南下，顛覆國朝竊取朝綱。”王世全痛心疾首，“清虜沐猴而冠，又行剃髮易服之舉，欲斷我華夏衣冠，毀我華夏根基。有志之士寧斷頭，不剃髮，清虜滅絕人性在全國上下強推剃髮令，為此不惜痛下殺手，製造了無數慘絕人寰的大屠殺，嘉定三屠、揚州十日、屠西川、屠廣州、屠漳州……神州大地到處人頭滾滾，華夏民族十室九空，天下漢人戶口減半……清虜才是華夏的國賊啊！”
羅澤南囁嚅著，“先生……”
“仲嶽，你不記得少年時在船山先生畫像前立過的誓言了嗎？你不記得船山先生‘復我華夏衣冠”的遺言了嗎？”王世全目含淚光。
“仲嶽，太平天國在廣西分田地、辦學堂、禁大煙……他們才是真的為民著想啊！如今太平軍揮師北伐，鋒芒所指，無不臣服。永州、衡州、郴州、寶慶皆己歸附，天國大軍不日即到長沙城下。老夫今日確是給你送禮來了，送的是中華民族的錦繡前程，送的是你的一世功名！你，是順勢而為，或是螳臂當車，是該好好想想了！”
羅澤南一首緊抿嘴唇聽他說完，過了好一會，才斟酌著慢慢開口，“王先生，您遠道而來一番好意，學生心領了。您今日這一席話，確是仿若九天驚雷，令學生醍醐灌頂！學生敬您學問高深能言善辯，更敬船山先生一生氣節不虧。學生也知道清廷非華夏正統，然而畢竟坐穩江山二百年，早己是公認之天下君主。”
他端起茶盞一口喝光，“如今，一群泥腿子供著洋人的菩薩，投機取巧得了廣西彈丸之地，就自封什麼太平天國，裝神弄鬼就想奪取天下，豈不是令人笑掉大牙？”
“今晨大元帥說過一句話，令老夫茅塞頓開，如今老夫就說與你聽，”王世全略一沉吟，“不管洋人的東西，還是祖宗的東西，都是術，而非道。如今清廷貪腐凋敝，諸洋虎視眈眈，漢人淪為豬狗，只要能團結同胞、助我華夏恢復尊嚴之術，皆是良策！”
“術……道……”羅澤南蹙著眉，喃喃自語，“天下有定理，而無定法……”
“對！仲嶽，你能把這兩句話聯絡起來，說明你是認可他的。”王世全點點頭，“重點是道，不必拘泥於術。”
羅澤南微微點頭，“這是一個大字不識的燒炭佬能說出來的話？”
“當時老夫也是不信，”王世全搖搖頭，笑了起來，“但接下來，他說出來的話更讓老夫側目。那些都是隨口說來之話，是不可能提前預備熟記於心的。”
“他還說了什麼？”羅澤南來了興趣。
“太多了！今日來不及與你細細道來，來日再細說吧！”王世全捻著鬍鬚，“日後你若與他共事，定然能聽到許多更精彩的論述。老夫甚至覺得，他的學問不屬於這個世界。”
“不屬於這個世界？”羅澤南雙眉緊鎖。
王世全點頭，“老夫皓首窮經五十載，自問無書不讀，他所說之話，許多卻是聞所未聞，完全不知出處。”
“先生竟不知出處？”
羅澤南話鋒一轉，“不管如何博古通今能言善辯，造反終究比的是打仗。他們一群泥腿子，不知兵法，先生認為他們能打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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