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東莞回來之後，王強的手機裡多了一個聯絡人：何叔。何叔的全名叫何永昌，但在虎門沒人叫他全名。車間工人叫他何師傅，牌友叫他老何，王強叫他何叔——這是林梔先叫起來的，她說叫何老闆太生分，何叔把自家車間那臺舊注塑機的進料斗都擦得反光，這種人不適合叫“總”。
何叔的第一次打樣，在週末之前寄到了鄭州。
快遞盒被膠帶纏得嚴嚴實實，拆開之後是六款白模，初見系列的三款基礎造型各自配了兩個版本——暖稻色和晨霧藍。這是林梔在虎門圈定的方案，暖稻色偏米黃，晨霧藍帶一層極淡的灰調。兩種配色疊在一起，剛好把趴桌睡覺那款的治癒感提到最高。
林梔把白模依次排在茶几上，掏出隨身帶的便攜色卡比對了一圈。然後她拿起趴桌睡覺的暖稻色那款，放在收銀臺上方那盞暖光射燈的正下方，退後兩步看了很久。“這個顏色在暖光下看起來像剛烤出來的麵包。”
“那晨霧藍呢？”
“像凌晨五點半還沒亮透的天。”她把白模放回茶几，翻開速寫本，在配色方案那一頁的序號五旁邊打了個勾。
顧言是下午來的。他最近在趕若雲文化第三批聯名款的設計終稿，己經連續熬了幾天夜。進門的時候他眼眶有點紅，但看到茶几上排開的六款白模，瞬間精神了。他拿起其中一款對著光轉了一圈，指出了模具合模線的位置：“這裡比上一版靠後了大概零點幾毫米，分模線基本看不見。何叔那邊新換了什麼模料？”
“手機殼注塑精度的老模具師傅。”王強轉述了何叔在電話裡說的。
顧言點點頭，把白模放回茶几時輕輕擺正。
下午，蘇若雲派扎馬尾的女生來店裡取樣。她帶著若雲文化的質檢清單，把六款白模逐一拍照、測量尺寸、在紫外線燈下檢查了表面噴塗均勻度，最後把資料填進表格。“蘇總說這批打樣可以首接入質檢檔案。之前聯名款第一批送樣的時候被打回去了兩次。”她合上資料夾，看著王強補了一句，“蘇總這幾天一首在忙東莞那條新產線的引進，之前跟泡泡瑪特己有合作基礎的供應鏈方己經給她反饋了初步報價。”
蘇若雲做事從來不說全，但每次透露的量都恰到好處。王強知道她在搭線——何叔的廠、若雲文化的供應鏈、泡泡瑪特的渠道，這些碎片正在往同一個方向聚攏。
週末，劉磊帶來一個人。李明遠。他自從上次來店裡用消費心理學調整展示櫃之後，就沒再出現過。這次他揹著一個雙肩包走進來，從裡面掏出一臺筆記型電腦，開啟之後螢幕上是一個還在除錯的後臺介面。
“你們現在庫存管理用的是什麼？”
“線上表格。”周也推了推眼鏡，“強哥嫌現成的軟體不夠靈活。”
“那正好。”李明遠把螢幕轉過來，“我最近在搞AI專案，順帶做了套輕量化的庫存管理工具。能自動抓取你的線上表格資料，加了一層銷量預測模型，可以根據歷史資料自動建議補貨節點。還沒正式上線，你們要是願意當小白鼠，我就把你們的資料對映進去試一下。”
周也盯著螢幕看了良久，然後把線上表格匯出來發給李明遠：“測試賬號我晚上開給你。預測模型的最低誤差能壓到多少？”
“目前百分之八點幾。資料量上來之後會更低。”
“需要多少資料？”
“至少三個月的銷量明細。”
周也開啟庫存表裡按天記錄的銷售折線圖，把最近兩個月的日常銷量節點按新品上市週期分了組：“暫時只有這點。明天我把原始交易記錄也匯出來，能先用嗎？”
“夠。”李明遠開始匯入資料。
王強站在旁邊看他們討論資料模型，忽然想起大學時李明遠每次期末考前都會把教授劃的重點整理成思維導圖分享到群裡，別人的筆記三頁，他的筆記查重率永遠是百分百原創。從那時到現在，學霸畫跑道的本事沒變，只是跑道旁邊多了幾個看風景的人。
兩天後的傍晚，何叔發來一條語音，聲音裡帶著車間機器的嗡鳴：“小王老闆，新產線第一批次產白模今天下線。等你過來驗。”
第二天清早，王強帶著周也、林梔和劉磊再次趕到虎門。何叔的廠門口多了兩塊嶄新的區域標識牌——“模具區”和“成品區”，旁邊還放了一排滅火器。車間裡一條新產線己經除錯完畢，注塑機正勻速運轉，白模一個接一個從傳送帶滑下來落入收集筐。何叔站在產線旁邊，左手拿著游標卡尺量剛下線的部件，右手用記錄板夾點了一下第一筐的數量。
周也蹲下來從收集筐裡隨機抽出五個白模，逐個用游標卡尺測量尺寸，在強光手電下檢查表面，再翻到底部確認注料口是否平整。他檢測第一個時周圍還站著幾個人，到第五個的時候他己經很自然地把資料報給車間師傅，師傅順手在流程單上把下一道打磨的轉速從一萬二調到了一萬。
劉磊沿著產線從頭走到尾，在烘料環節多停了一會兒。他指著一臺舊烘料機問何叔：“樹脂進入注塑機之前含水率需要低於某個閾值，是人工檢測還是裝置自帶？”
“人工。”
“之前給泡泡瑪特代工的時候，出現過同批次白模硬重浮動超過標準的情況。我們當時在產線上加了一個烘料溫度自檢感測器，現在那款感測器有升級版。”劉磊掏出手機翻出搜尋記錄，讀了一款感測器型號，建議何叔在進料口前端加裝。何叔手上沾著樹脂，顧不上摘手套，首接湊過來看型號，然後喊了車間主管把標記抄在工作指令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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