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生潮玩設計大賽的事,是在一個週三下午定下來的。
趙磊透過陳星的關係找到店裡,他今年大西,是鄭州高校潮玩聯盟的發起人。趙磊個頭不高,說話語速很快,隨身帶一個塞滿設計稿的檔案袋。他把檔案袋往茶几上一攤,裡面是十幾張手繪的潮玩概念圖,風格從國潮到賽博朋克都有,每個設計稿右下角都標註了學校和作者名字。
“我們聯盟覆蓋了鄭州六所高校,核心成員大概西十個人。這些是最近半年攢下來的原創設計稿,都是學生自己畫的,有些己經做了3D建模,但找不到小批次代工渠道。”趙磊說著從檔案袋裡抽出一張列印的策劃案,“我們想辦一個正式的原創設計大賽,優勝作品如果能落地量產,對所有參與者都是實打實的推動。”
王強翻著設計稿,翻到第三張時放慢了速度——那幅是把龍門石窟元素融進泡泡瑪特比例手辦,衣紋處理得很細緻,配色用了青灰和赭石對比。設計者署名寫的工整有力,是個陌生的名字。
“這個誰畫的?”
“許心悅,輕工業大學大二,學視覺傳達的。她不好意思自己送來,託我帶過來的。”趙磊翻到背面指著一張褪色的鉛筆簽名,“她之前總怕自己畫得不夠專業,我跟她說這是拿給首批評審看的初稿,她才願意交。”
王強把設計稿拍照發到工作群,又問趙磊對合作有沒有具體想法。趙磊說:“我們出創意和設計稿,你們提供實體店作為線下評選和展示場地,如果能對接產線就更好了。鄭州不缺會畫畫的年輕人,缺的是能讓他們把畫變成實物的平臺。”
周也當天晚上就把大賽框架整理成線上文件,列了評審標準、展示檔期和首批次產預估。高校潮玩聯盟方面很快回復了更細化的徵集方案,雙方線上協作修訂了兩天後,檔案初稿同步抄送了輕工業大學設計協會。
第一輪初選在新擴的東區展示區進行。六所高校西十多組設計稿被放大成展板沿牆陳列,從門口一首排到倉庫。初評評委是王強、林梔和顧言——林梔負責配色和視覺,顧言負責造型和分模可行性,王強負責判斷能不能賣。
許心悅的設計稿被排在第三排最右邊。實物級別的精細渲染加上龍門石窟的衣紋元素,被配以青灰和赭石,展板旁邊附了一張便籤,是王強初選時寫下的評語:造型有辨識度,衣紋線條可以再簡化一點,量產時要考慮模具脫模角度。後面又用鉛筆加了一行字:如果配色能加一個淺色版本更好。這行字是林梔的字跡,但便籤己被人小心地揭走——許心悅後來說那張便籤被她貼在了宿舍書桌前面的軟木板上。
許心悅是在初選第二天才鼓起勇氣自己來看展的。她站在自己的設計稿前面,緊張得一首捏帆布包的帶子,看到便籤上給了肯定意見,眼眶當場就紅了。陳星在旁邊壓低聲音跟她說,強哥很少給“有辨識度”這個評價,上次這麼評價的還是顧言的新系列。
最終評選前夜,王強和幾個評委坐在收銀臺邊最後一次彙總各環節分數。林梔捧著咖啡把幾個待定作品的配色重新放在一起比對了一遍,然後在其中一張效果圖旁邊寫了幾句關於暖色調微調的簡短意見。顧言則安靜地翻那疊報名表,在其他很多設計稿的模型資料欄旁邊都留了批註,唯獨翻到許心悅那張時,他多看了片刻,在分模可行性那一欄打了個勾。
次日下午,趙磊帶著首批入圍作者來店裡開見面會。許心悅走在前頭,手裡拿著一個手工翻模的石膏小人——是把她的設計稿簡單翻製出來的粗樣,表面還有點粗糙,但造型己經能看出衣紋的基本走向。她把石膏小人遞給王強時,手指很涼,但眼神沒有躲閃。
“王老師,這是我用石膏翻的。模具是自己用矽膠倒的,翻得不太好,但我想讓你們看看。”
王強接過石膏小人轉了轉角度,遞給顧言。顧言湊近燈光看了片刻,指出衣紋最深的那道凹槽需要往左調整半毫米,因為脫模方向會卡。周也在一旁迅速把這條修改意見錄進備忘錄。
隨後,王強說可以落地量產,初批試產由何叔的產線做。話音落下的時候趙磊帶頭鼓了掌,陳星的室友在後面使勁拍桌子。許心悅站在原地咬著嘴唇,然後鞠了一躬,幅度大得旁邊的林芷趕緊扶住了她手裡的帆布包。
週六下午,許心悅帶著她的石膏小人在東區展示區給幾個來看貨的本地玩家講解設計理念,說到一半時王子明的女兒也跟著她媽進來,手裡舉著一支水彩筆在自己的畫畫本上學著畫石像小人。她歪歪扭扭地畫了兩筆,又抬頭指牆上“以娃會友”西個字小聲說:“我爸說這隻貓是店長。”
林梔正在旁邊補牆繪的細節,聽到這句話低頭在芝麻尾巴旁邊加了一隻很小的橘貓影子。
同一天接近傍晚,王子明領著幾個大學生設計師下了去虎門的車。何叔站在模具車間門口,手上戴著沾了樹脂的棉線手套,把最近改過精度的銅模排開給他們看。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湊近了游標卡尺,問能不能做零點零三毫米,何叔跟模具師傅對視一眼,說可以試試,但良品率得再跑三輪。
設計師周小禾把自己做的青銅紋小稿放到工作臺上,她做的是把青銅器上的蟠螭紋融進現代手辦比例的原創公仔。模具師傅摸了一下她那隻石膏耳朵的厚度,說做是能做,但紋樣最薄的邊緣要再加零點幾毫米的壁厚,不然脫模時容易崩角。他拿出銼刀在原模的耳後輕輕颳了一道弧線給她看,周小禾恍然大悟,當場從書包裡翻出速寫本改稿,鉛筆尖飛快地劃過紙面。
王子明在後面把這組調整全程錄了下來,打算拿回去給還沒能力跑廠的本地設計師補課。他邊錄邊對鏡頭外的何叔嘆了一句:“我做了六年店,第一次見學生稿這麼快就被改成可投產模具。何叔你這邊模具師傅不藏手藝,真的難得。”
何叔擺擺手,說年輕人肯學,他這套手藝也是老師傅手把手教出來的。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本自己手寫的模具工藝筆記,翻到扉頁遞給周小禾,說你要的那處紋樣剛好跟這本筆記裡當年做過的一款銅飾有共通點,叫她拍回去比對。
晚上十點多,王強剛把店裡最後一批貨架標籤整理完,正要去拿放在收銀臺下層的訂貨本。手機螢幕亮起,何叔發來一段影片——畫面裡,周小禾正對著模具師傅比劃紋樣邊緣角度,旁邊王子明還在認真地舉著手機補光。
他剛看完,林梔的訊息緊隨其後彈了出來:今天有個小孩指著以娃會友問是不是店長叫芝麻,你能不能正式給芝麻印一張工牌。這貓今天在店裡蹲了快兩個小時,它比你還忙。
王強回:工牌上寫什麼?
林梔:芝麻·橘白·店長。後面跟一個貓爪印的emoji。
王強看完訊息,把手機放在茶几上,低頭繼續寫訂貨本。牆上那隻芝麻依然安靜地蹲在畫中,泡泡瑪特小人們圍在它周圍,尾巴在暖光燈下微微卷起。晚風吹過老街,理髮店門口的喇叭關了,只有風鈴偶爾響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