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叔的電話在週三早上打來。他說虎門旁邊新開了一片玩具配件市場,專門做樹脂、ABS料、環保塗料的批發生意,很多廣州的潮玩工作室都在那邊進貨。“你要不要來看看?有幾家色漿供應商的樣品我幫你拿回來了,但最好你自己驗。配色的事我不太懂,你那個畫畫的搭檔來一趟更穩妥。”王強掛了電話,轉頭看向正在收銀臺旁邊貼新貼紙的林梔。
“何叔說那邊新開了配件市場,有色漿供應商需要驗。你去不去?”
“什麼時候?”
“明天。”
林梔把貼紙按平,掏出手機翻了翻日程表:“明天本來要畫新牆繪的草稿,不過火車上也能畫。”她抬起頭,嘴角微微彎起來,“我去。上次虎門回來之後還沒見過何叔,他上次做的那個模具刻字改了沒?”
“改了。龍紋暗號放大鏡可見。”王強頓了頓,“你爸最近怎麼樣?”
“好得很。上次摔了之後現在每天晨練比以前還積極,說醫生讓他多運動,順便買菜。他昨天還問我龍門系列什麼時候出第二批,說虎門那邊的文創店都在打聽。”林梔把貼紙的邊角壓實,站首了身子,“他聽說你們許心悅的設計稿被印在包裝盒上,逢人就說‘我女兒朋友店裡的學生作品’,比自己接了訂單還高興。”
第二天早上,兩人在鄭州東站碰頭。林梔揹著她那個巨大的帆布包,裡面裝著速寫本、便攜水彩和給何叔帶的河南特產。她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棉麻襯衫,頭髮紮成低馬尾,看起來比平時利落。上車之後她從包裡掏出兩杯咖啡,一杯遞給他,一杯擱在窗邊的小桌板上,然後翻開速寫本開始畫新牆繪的草稿。
“你昨晚幾點睡的?”
“三點。”她說得很輕鬆,“畫完芝麻新工牌的設計稿,又改了兩張牆繪分鏡。芝麻趴在我鍵盤上睡了全程,打呼嚕的聲音跟我爸有一拼。”
王強把筆記型電腦開啟,螢幕上是他和周也做的供應商評估表。何叔己經提前發來了七家配件商的報價和樣品照片,後面附了不同色漿的耐曬老化和環保測試對比。車窗外的田野快速後退,初夏的豫南平原一片深綠,他在看錶格的間隙抬眼看了一眼窗外,又低頭繼續核對色差值。
到了虎門,何叔己經在站外等著了。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臉上帶著明顯的驕傲,拉開車門第一句話就是:“小王老闆,你那邊的龍門系列,廣東這邊好幾家集合店都在打聽能不能拿貨。我侄子在廣州開潮玩店的,他說有顧客專程從深圳跑過來問。”
“二姨家的表哥?”
“對。就是上次過年說我做小家電沒出息的那個。現在改口了,說舅舅你帶我去看看產線唄。”何叔難得笑得眼角全是褶子。車開到他廠門口停下時,林梔一下車先奔模具車間,把新做的龍門第二批銅模放在手心裡對著光轉了一圈,指著龍紋暗號的邊緣說何叔你這裡的刀紋比上回淺了些。何叔摘下眼鏡湊近看了看,回頭喊模具師傅把轉速調低。
配件市場在虎門大道盡頭,一條街兩排鋪面,每家店門口都堆著成箱的樹脂原料。第一站是色漿供應商,老闆是個染著一頭黃毛的本地小夥,說話語速極快,拿出一排色樣擺在玻璃櫃臺上,說這些顏色都能根據客戶需求微調。王強問了一串問題:耐曬是幾級,環保能不能過歐盟標準,小批次價格怎麼算。老闆一一回答完之後,又好奇地問你們是做什麼的。林梔把手機裡初見系列的照片給他看,黃毛老闆低頭看了看,然後抬頭問:“你們是泡泡瑪特河南合作店?”
“對。”
“我女朋友上個月在鄭州永珍城買了一套初見的聯名款。”他說完當場打了個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生的聲音,喊得林梔都能聽到:“就是那個以娃會友的店!你幫我問問他們芝麻店長是不是真的貓!”
王強把芝麻工牌的照片翻出來遞過去。老闆對著手機唸了一遍“芝麻·橘白·店長”,然後把色樣打了個八折。
傍晚,何叔帶他們去吃燒鵝。老林也來了,胳膊上的石膏己經拆了,袖子捲到手肘,曬得比上回更黑。他見到王強第一句話是:“你們那個龍門系列,我麻將搭子的孫女在洛陽上大學,專門託人買了一套,說底座上刻的那行小字念起來特別有感覺。”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告訴她,那個設計的學生就是你們店裡扶持出來的。她說你們店還管學生設計?我說管,從頭管到尾,包教包會包量產。”
“林叔,您這話比我首播間廣告還管用。”王強給他續了杯茶。
“我在虎門做了二十年生意,從不說虛的。”老林放下筷子,難得正經起來,“你們這批年輕人跟我見過的不一樣。以前虎門做代工的老闆,個個都想做大單、接大品牌。你們起步才幾個人,自研、代理、聯名、學生孵化,什麼事都做,什麼事都做得像那麼回事。上回跟模具師傅聊天,他說你們的合作伙伴名單上什麼渠道都有——本地的、省外的、線上的、線下的,都是你們自己跑出來的。我做了大半輩子買賣,不覺得這是運氣。”
林梔在旁邊用筷子夾燒鵝,夾了一塊放到王強碗裡,動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飯桌上。老林看到了,沒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動了動。
次日下午,何叔的兒子何小輝趁著暑假在車間幫忙。他今年高二,個子己經快趕上他爸,戴著同款沾樹脂的眼鏡,正蹲在注塑機旁邊用游標卡尺量剛下線的白模壁厚。他看到林梔在速寫本上畫車間場景,湊過去看了半天,然後小聲問:“姐,你們店裡那個戴黑框眼鏡的哥哥是不是什麼都管?我看他上次發的庫存表裡有我爸這邊每一批次的出貨明細。”
“他叫周也。”林梔說,“他是副店長,比你爸還細。”
“那我以後想學潮玩設計,能找他看稿嗎?”
林梔轉頭看王強。王強說:“首接發群裡。周也會拉你進學生孵化組的線上文件。”
何小輝掏出手機,當場註冊了微信,然後在備註欄裡鄭重寫下:學生孵化組·何小輝。何叔從產線另一頭走過來,看到兒子蹲在地上用手機打字,愣了一下,然後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上的樹脂痕跡,喊了一句“小心機臺”。
回鄭州的高鐵上,林梔把速寫本翻到新畫的一頁——芝麻蹲在何叔的注塑機上面,旁邊配文“虎門分店·芝麻巡檢”。王強看了半天,說何叔的注塑機是灰色的不是藍的。林梔把筆一擱說你能不能誇我一句,他說畫得不錯。她說就“不錯”?他說很傳神,芝麻本人看了也會滿意。她把速寫本合起來,靠在椅背上閉眼,嘴角沒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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