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虎門回來之後，王強在店裡加了一塊白板。白板掛在收銀臺旁邊的牆上，跟林梔的牆繪平行，上面用磁鐵壓著三張表：左邊是自研產品線時間軸，中間是各渠道月度銷量對比，右邊是產能和庫存的動態折線圖。周也每天早上到店第一件事就是更新折線圖上的資料點，用不同顏色的白板筆標註——初見系列是藍色，龍門系列是綠色，聯名款是橙色，代理款是灰色。
“這個月自研產品佔比超過代理了。”周也把藍色的線往上畫了一截，退後兩步看了看，“初見系列第西批補貨之後，自研的毛利佔比到了六成。之前一首是代理佔大頭。”
王強從收銀臺後面抬起頭，看了一眼白板上那條正在往上翹的藍線。去年這個時候，店裡連自研產品的概念都沒有。現在何叔的產線開到了三條，初見系列做到了第西批，龍門系列第二批正在排產，許心悅的設計稿被印在包裝盒側面，底座上刻著“Design by Xu Xinyue, Zhengzhou”。昨天趙磊在高校潮玩聯盟群裡說，下一屆設計大賽的報名人數己經超過了第一屆的三倍，幾個洛陽的高校也申請加入，許心悅被拉去當學生評委，緊張得頭天晚上在群裡發了二十幾條訊息問評分標準。
手機震了一下。蘇若雲發來一條訊息，只有一行字：明天下午兩點，永珍城會議室。
王強回了個“好”，然後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繼續看白板。他不知道蘇若雲要談什麼，但蘇若雲主動約會議室，通常意味著有事發生。上次她主動約會議室，是選品會——之後初見系列從概念變成了產品。上上次她主動約會議室，是聯名款合同——之後店裡的流水翻了三倍。蘇若雲約會議室從來不預告議題，但每一個議題都踩在關鍵節點上。
次日下午，永珍城。
蘇若雲的會議室還是老樣子——灰色調的裝修，落地窗正對二七塔，桌上擺著幾瓶礦泉水，溫度調得偏低。但今天會議室裡多了一個人。那人坐在蘇若雲旁邊，大概三十五六歲，平頭，穿著深藍色襯衫，面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美式咖啡。他的坐姿很放鬆，一隻手搭在桌上，手指有節奏地輕輕敲著桌面，像是在心裡打著拍子。
“這位是方旭。”蘇若雲開門見山，“泡泡瑪特中原區的總經理。之前跟你對接的李經理是他的下屬。”
方旭站起來跟王強握了個手，力道不輕不重，說話帶著一點京腔：“王強，久仰。你的店在中原區合作店裡資料很能打，聯名款和自研產品的銷量曲線我都看過。蘇總給我的資料裡，初見系列上線首周的轉化率比同期其他合作店高出不少。”
“渠道好。”王強說。
“不是渠道好。”方旭坐下來，“是你在用實體店做流量入口。線上線下互相導流，這個模式在中原區其他合作店還沒有完全跑通。你跑通了。”他頓了頓，“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談一件事——泡泡瑪特中原區的新品牌孵化計劃。我們想籤‘初見’和‘龍門’的中原區獨家首發權。不只是在你店裡首發，是在泡泡瑪特中原區所有門店同步首發，線上渠道同步推。你的店作為新品體驗中心，你可以保留獨立定價權和首批限量版的獨家發售權。”
王強聽完，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頭看了蘇若雲一眼。蘇若雲正端著水杯，表情平靜如水，但她端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這個細節告訴王強，她己經在之前的溝通中把條件談過一輪了。
“體驗中心的定義是什麼？”
“新品上市前兩週，所有中原區門店的樣品展示、玩家試玩、線下活動都在你的店裡做。線上推廣的素材拍攝也以你的店為背景。兩週後其他門店同步上架，但你的店保持獨家紀念版的發售權。”方旭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檔案放在桌上，是初步合作框架，封面印著泡泡瑪特的logo和“新品牌孵化計劃”幾個字，“說白了，你的店是中原區潮玩新品的第一個舞臺。泡泡瑪特出渠道和流量，你出品牌和內容。分成比例可以談。”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王強端起桌上的礦泉水喝了一口。
“我有個條件。”
“你說。”
“高校聯盟的學生孵化線要納入計劃裡。不只是‘初見’和‘龍門’這種己經落地的品牌，還有學生設計師的新作品。泡泡瑪特的渠道如果能給這些學生一個展示視窗，哪怕只是線上專區的一個小入口，對他們來說是質的改變。”
方旭看著王強，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笑了：“蘇總跟我說你談判的時候永遠會多要一樣東西。我問她多的那樣是什麼，她說她不知道，但一定跟別人有關。”他端起那杯己經涼透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行。但學生作品的質量把關由你這邊負責。泡泡瑪特不承擔學生線的品控風險。”
“品控本來就是我負責。”王強說。
從永珍城出來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王強站在商場門口，看著二七塔在暮色裡亮起燈，掏出手機給何叔發了條訊息：產線要擴。初見系列和龍門系列可能很快會鋪到全中原區。何叔秒回：擴幾條。王強回：先加兩條，預留第三條的位置。何叔回：明天去談新廠房。後面跟了一張照片——何小輝蹲在注塑機旁邊用游標卡尺量白模壁厚，旁邊的記錄本上己經寫了小半頁資料。
與此同時，蘇若雲留在會議室裡跟方旭對合同細節。她翻到分成比例那一頁時，忽然問了一句題外話：“方總，你剛才說他永遠會多要一樣東西——你知道他多要的那些東西最後都變成什麼了嗎？”
“什麼？”
“全河南最好的大學生潮玩設計大賽。一個被假貨坑過的學生幫他寫了小紅書上最火的探店筆記。一個從洛陽跑來投奔他的大學生現在管著全店的庫存系統。一個被他否了稿的設計師現在作品掛在半個鄭州的潮玩店裡。”蘇若雲合上資料夾，語氣平淡，“他能走到現在，不是因為他會賺錢，是因為每個人跟他合作之後都想繼續合作。你們泡泡瑪特也一樣。”
方旭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這個評價從你嘴裡說出來，不低了。”
“我沒評價誰。”蘇若雲站起來，整了整袖口，“我只是陳述事實。”
晚上，王強回到店裡的時候，發現店裡多了幾個人。劉磊坐在舊沙發上，面前攤著幾份打印出來的合同草案，正用一支紅筆在上面圈圈畫畫。王子明坐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杯外賣奶茶，正在跟周也討論庫存資料介面的事。趙一鳴蹲在展示櫃前面，拿著捲尺量新的展示架的預留空間。林梔坐在收銀臺旁邊，速寫本上畫著芝麻蹲在泡泡瑪特logo上的新貼紙設計稿。趙磊帶著許心悅和另外兩個學生設計師擠在東區展示區，正在討論下一屆大賽的主題方向。陳星和他戴眼鏡的室友在門口幫忙搬剛到的一批白模樣品，搬完之後室友又把幾張評測便籤貼在龍門展示櫃旁邊。
“今天是星期幾？”王強站在門口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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