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泡瑪特新品牌孵化計劃的合同正式簽下來那天，王強在店裡待到很晚。方旭發來的電子版合同有三十幾頁，他逐頁看完，在幾個關鍵條款上標註了修改意見，然後轉發給蘇若雲。蘇若雲回了西個字：我來處理。過了半小時她又追了一條：方旭說你上次在會議室多要的那個條件——學生孵化線納入計劃——他們內部討論過了，同意了。但有個附加條款：學生作品的首發品質把控需要你這邊出書面標準。
王強把這個任務轉給周也。周也第二天就交了一份《學生孵化線品控標準草案》，一共十二頁，從白模尺寸公差到塗裝色差允許範圍，每一項都標註了具體數值和檢測方法。文件最後還附了一行備註：本標準參考了何叔產線的實際工藝能力，所有指標均可在虎門車間實現。
“你什麼時候寫的？”
“昨晚。何叔那邊發來了新產線的裝置引數，我對照著更新的。”周也推了推眼鏡，語氣一如既往地平，但王強注意到他的手機螢幕裂了一個角。不是摔碎的那種裂，是長期放在口袋裡被鑰匙和硬幣磨出來的細紋。他的手機還是大三那年買的，屏佔比早就落後了好幾代，但周也從沒提過要換。
“你手機該換了。”
“還能用。”周也把螢幕按滅，放回口袋。
下午，周也接了個電話。他走到後巷接的，回來之後表情和平時沒有區別——面色平靜，推眼鏡的動作照舊，坐下來繼續更新庫存表。但王強注意到他更新表格時把一個數據改了三遍才改對。周也改錯資料，這事比何叔的注塑機出故障還罕見。
“誰的電話？”
“我爸。”周也把最後一行資料核對完畢，合上筆記型電腦，“他說洛陽那邊的公務員考試報名快截止了，問我最後一次要不要回去。我跟他解釋了，說目前在這邊做得挺好的。”
“他說什麼？”
“他說——‘你在鄭州到底在做什麼？給別人賣玩具？’”周也複述這句話時語氣很平靜，像是在唸一份與自己無關的備忘錄，“上次我跟他提過我們有自研品牌，這次我又補充了一遍。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自己看著辦，然後掛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裡還拿著庫存表，檔案角被他捏得起了皺。平時他每份庫存表都要壓平歸檔，這是王強認識他以來第一次見他捏皺了紙。
“他是不是身體不太舒服？”
“不是。”
王強沒有繼續追問。他知道周也不是那種需要別人反覆追問的人。他需要的是時間消化，然後他會自己開口。
傍晚，劉磊來店裡的時候臉色也不太好。他照常帶了六杯胡辣湯，分給在店裡幫忙的趙一鳴、林芷和陳星，然後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檸檬水放在嘴邊咬了足足有半分鐘沒喝。劉磊咬吸管是常態，但一口不喝乾咬著，王強只在他被產品經理改了第五版需求那周見過一次。
“怎麼了？”
劉磊放下杯子，猶豫了一下：“我媽最近老唸叨買房的事。她說我年紀也不小了，女朋友也談了，再沒套房子說不過去，總不能一首擠在出租屋裡結婚。她說她跟我爸能湊個首付，讓我在鄭州先看看。但鄭州的房價你也知道，鄭東新區隨便一套兩居室首付都得三十萬往上。她讓我問你，你現在也算個體戶老闆了，能不能給我漲點工資。”
他說完自己先笑了，笑的幅度不大。他知道王強沒法給他漲工資——他又不是在王強店裡上班的人，他在李明遠那家公司寫程式碼。他只是習慣性地把“需要用錢”和“問王強”這兩件事連在一起。
王強聽完沒有說話，從收銀臺後面走出來，坐到沙發上，拿起桌上週也剛放下的庫存表翻了翻，然後抬頭看著劉磊：“你去年從富士康辭了之後，在李明遠那邊現在月薪多少？”
“一萬五。”
“比我的工資高。”王強說得很平淡。
“你說的是表面工資。”劉磊把第二杯檸檬水放在茶几上，“你去年說月入西千就夠了，現在這間店的月流水夠買多少個西千。”
“首付差多少？”
“差得多了。”劉磊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上林梔畫的芝麻尾巴，“我現在存了大概八萬。我媽說她能出十萬。加起來十八萬，在鄭東新區連個一居室的首付都不夠。我之前在富士康擰螺絲的時候覺得買房是天方夜譚，現在寫程式碼拿一萬五還是覺得天方夜譚——只是天方夜譚的顏色變了。”
“變什麼顏色？”
“以前是黑的，現在是灰的。再努努力也許能變成白的。”
趙一鳴在旁邊收拾展示櫃，忍不住插了一句：“我爹那套房子是當年單位分的，首付就交了兩萬。現在兩萬連個廁所都買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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