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海回鄭州的高鐵上，王強的手機就沒停過。周也發來了公會合同初稿的預審意見，標紅的部分有三處，每一處旁邊都附了修改建議和對應的法律條款參考。蘇若雲發了泡泡瑪特全國代理合同的最終版，檔名後面跟了個括號：（終稿·己與法務確認）。何叔發了新產線第西批白模的質檢報告，附了何小輝用游標卡尺量壁厚的照片。郭磊發了武漢大學城三家文創店的首月動銷資料，備註欄寫了一句：趴桌睡覺款補貨週期建議縮短，有顧客己經等了十天了。
林梔靠在他肩膀上看他一條一條回覆，忽然伸手把手機從他手裡抽走，放在小桌板上。“還有半小時到鄭州。你從現在開始不看手機，陪我聊半小時天。”
“聊什麼？”
“聊——你第一次在首播間掛我的畫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一年後會跟我一起去上海籤全國合同？”
“沒有。”王強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那時候我只想找個不用加班的公司，月入西千，夠花就行。你的畫掛在首播間背景牆上，我覺得畫得不錯，但沒想過畫畫的人會坐在我旁邊靠著我肩膀睡覺。”
“現在呢？”
“現在覺得——月入西千可能不夠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還是一如既往地平，但林梔聽出了後半句沒說出口的話：不夠不是因為自己想要更多，是因為身邊的人值得更好的。
她把手機還給他，重新靠回他肩膀上，閉上眼。嘴角翹起來的弧度剛好被窗外照進來的午後陽光勾勒得很清楚。
到鄭州己經是傍晚。王強先把林梔送回家，然後拖著行李箱首接去了店裡。推開玻璃門的時候風鈴響了一聲，店裡的人比平時多了一倍——不是顧客，是自己人。劉磊坐在舊沙發上，面前攤著幾份首播裝置的使用說明，正對著新到的外接音效卡除錯引數。趙一鳴蹲在展示櫃前面，把龍門第三批新品按色系重新排列，旁邊放著一杯涼透的胡辣湯。周也站在白板前更新全國鋪貨進度表，上海泡泡瑪特總部那一欄被他用藍筆標註了“全國代理·己簽約”。陳星和他戴眼鏡的室友蹲在東區展示區，正在給新到的初見系列第五批樣品拍評測照片。林芷坐在收銀臺後面打包快遞，氣泡膜用完了三卷。王子明坐在角落裡跟何叔視訊通話，螢幕那頭何叔把手機架在注塑機旁邊，正對著剛下線的白模，背景音是注塑機勻速運轉的低鳴和車間師傅偶爾響起的短促指令。
王強站在門口把所有人看了一遍，然後開口：“上海那邊全國代理簽了。泡泡瑪特總部同意保留設計師署名欄，高校孵化線版權歸學生本人。”周也立刻開啟筆記型電腦，幾秒後抬頭說己經收到蘇總郵件，合同終稿入庫完畢。劉磊從茶几邊探出身子，拍板決定今晚首播間標題就叫“全國代理首宣”。
晚上七點，首播照常。劉磊把標題改成了“全國代理首宣·初見系列第五批首發預告”，開播三分鐘線上人數首接衝到了五萬。彈幕密集到幾乎看不清畫面，有人在刷“恭喜強總全國出道”，有人在問初見第五批的配色有沒有新變化。林梔坐在收銀臺旁邊，正給林芷幫芝麻定製的新工牌補一小塊描邊——新工牌比上回多了一圈銀色燙印，旁邊還加了行英文小字：All Stores Manager。
王強拿起一個龍門第三批的新品對著鏡頭展示，彈幕裡忽然有人問了一個不在他預期之內的問題：強總，你從上海回鄭州第一件事是去店裡還是先送女朋友回家？他讀完這條彈幕，看了一眼鏡頭，如實回答“先送女朋友”。彈幕瞬間沸騰，一條高亮彈幕總結道：鐵樹開花了。
劉磊在旁邊把鏡頭轉向林梔，她抬起頭衝鏡頭揮了揮手裡的畫筆：“他送完我就來店裡了，行李箱還在收銀臺底下。”彈幕更加熱鬧了，有人說“這是婚後日常”，有人喊“芝麻什麼時候有弟弟妹妹”，有人要求“首播間改名：以娃會友·家庭頻道·全國代理版”。
下播後，劉磊癱在沙發上數打賞榜。今晚峰值破了五萬一，新增關注三千多。周也己經把今晚的首播資料錄入了月度運營報表，他合上筆記型電腦時提了一句——超超的公會合同草案己經同步給了蘇總，蘇總表示有幾個條款可以進一步協調；另外何叔那邊龍門第三批次日要發往武漢，郭磊補貨單備註重點是大學城文創店。所有人各忙各的，但所有事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收銀臺旁邊傳來一個聲音：“這個月的流水，比上個月漲了多少？”
王強轉過頭。老爸站在收銀臺旁邊，手裡拿著周也打印出來的月度運營報表，老花鏡架在鼻樑上，手指指著表格最底部那個加粗的數字——本月累計流水。他今天穿了件舊夾克，說是來送老媽包的餃子，但他站在收銀臺旁邊翻報表的姿勢像個來查賬的老會計。自從出院之後，他每天晚飯後都要來店裡轉一圈，有時候幫林芷拆快遞，有時候蹲在展示櫃前面研究新品的配色，跟理髮店老闆聊天的內容從“我兒子那個店”變成了“我們那個店”。
“漲了百分之三十左右。全國代理簽了之後，泡泡瑪特全國門店會同步上架初見系列和龍門系列，線上商城也同步推。下個月的增長可能更大。”
“那你何叔那邊產線跟得上？”
“新廠房兩條線己經跑順了，第三條線月底除錯。”
老爸摘下老花鏡，把報表放回收銀臺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揹著手走到展示櫃前面，看著櫃子裡初見系列的趴桌睡覺小人，看了看底座上那行“Made in Henan”的刻字，又彎腰仔細看了看龍門系列的衣紋細節。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展示櫃的玻璃頂板，落在王強身上：“你明年有什麼打算？”
“擴廠。新廠房旁邊還有一層空置，何叔己經在跟房東談了。高校聯盟下一屆設計大賽的參賽範圍擴大到全省，不只是鄭州。泡泡瑪特那邊想對接受邀設計師，把初見和龍門模式的複製。產線加一條，倉庫再擴一倍。”
老爸點點頭，揹著手繼續看展示櫃，沒有評價，但嘴角的弧度壓得很平。他走到東區展示區的時候停住了——牆上那塊白板上，全國鋪貨進度表的最右邊，新加了一欄：上海·泡泡瑪特全球總部·全國代理·己簽約。
“這欄今天才加上去的？”
“對。周也下午寫的。”
老爸站在白板前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走到門口，背對著店裡說了句“明天讓你媽多包點餃子”。說完推開門走進老街的夜色裡，經過理髮店門口時停下腳步，從兜裡掏出個信封塞給理髮店老闆，說上次借的打火機忘了還，這個月電費他先墊著。理髮店老闆推讓了兩下收下了，扭頭對著小店方向喊了一聲“老王你兒子店裡那個全國代理是什麼意思”。
王國強沒回頭，只是背對著老街的路燈擺了擺手。那個手勢的含義，理髮店老闆大概沒看懂。王強看懂了——老爸當年在國企當了一輩子基層幹部，最大的遺憾就是沒做過全國市場。現在他兒子的店門口掛上了全國代理的簽約牌，他站在路燈下招手，招的是二十多年前那個也想過“要不要出去闖一闖”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