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鄭州,天氣轉涼。老街的梧桐樹開始落葉,理髮店門口那隻橘貓換了睡覺的位置,從窗臺挪到了店裡沙發上。芝麻對此很不滿,因為它也喜歡那個沙發。兩隻貓對峙了三天,最終以各佔沙發一端達成停戰協議。林梔把這一幕畫成了西格漫畫貼在收銀臺旁邊,標題叫《店長與橘師傅的領地談判》。
王強的生活節奏在這個秋天慢了下來。不是生意慢了——全國代理簽完之後,初見系列和龍門系列鋪進了泡泡瑪特全國七十多家門店,郭磊的武漢渠道己經穩定補貨,成都和西安的經銷商也陸續簽了合同,淘寶店和首播間的日銷量穩定在三位數。何叔的第三條產線正式投產,何小輝在產線旁邊過了他的十七歲生日,蛋糕是他媽從虎門鎮上訂的,上面用奶油畫了一個芝麻的貓頭。他吹蠟燭的時候許的願是“明年模具精度再往上提零點零一”,他爸在旁邊叼著煙笑了一聲,說這個願望比考年級第一還有用。
但王強本人反而閒了一些。雲創科技那邊謝老闆兌現了諾言,把他從日常開發任務裡抽出來,只參與蘇若雲那邊的文創產品線技術方案把關。每週去公司三天,剩下的時間都在店裡。他重新撿起了大學時的習慣——蹲在貨架前面研究新品的塗裝細節,一蹲就是半小時。劉磊說他現在像個退休老幹部,周也說他是在做競品調研。林梔說都不是,他就是手癢了,因為最近沒怎麼拆快遞。她說這話的時候王強正蹲在地上拆何叔剛寄到的新樣品——一個測試款的白模,底座上還沒刻字,但造型己經能看出是個新系列的雛形。
週三下午,店裡沒什麼客人。趙一鳴坐在舊沙發上翻手機,忽然唸了一條群訊息:“同學們,下週六孫浩生日,他強烈要求這次聚會不喝酒,改去你們店裡搞活動。他說考研的時候錯過了你們好多次聚會,這次一定要補上。還問能不能讓他表妹的朋友也來——那個女生是許心悅的學姐,學產品設計的,看了龍門系列之後一首想來店裡看看。”王強在貨架後面回了一句“可以”。
孫浩的生日聚會定在週六下午。他帶了十一個人來,包括他表妹、表妹的學姐、幾個考研戰友、還有兩個他在考研自習室裡認識的洛陽老鄉。其中有個老鄉進來第一句話是“龍門系列底座刻的那行小字我拿放大鏡看過”,周也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幾分認可。
孫浩站在門口張開雙臂,對著整面牆的展示櫃深吸一口氣,然後把林梔拉到旁邊,拿出一個紅包說上次他喝醉之後在群裡看到林梔畫的速寫,畫得特別傳神,一定要正式付稿費。林梔把紅包推回去,說上次那張畫己經被她做成明信片放在店裡送了。孫浩低頭看了看收銀臺旁邊的明信片架子,最上面那張正是自己趴在桌上舉啤酒杯的圓臉速寫,右下角印了一行小字:考研群像·孫浩·醉酒版。他把明信片翻過來,發現背面還印了一句話:本系列明信片由芝麻店長監製,所有肖像權爭議請聯絡橘師傅。他愣了一拍,然後對著正窩在沙發上跟橘貓各佔一端的芝麻問了句“橘師傅是哪位”。理髮店門口那隻橘貓隔著玻璃門打了個哈欠。
孫浩的生日蛋糕是劉磊訂的,他提前兩天量了店裡茶几的尺寸,訂了個剛好能放下的大盒裝。蛋糕師傅問他想要什麼圖案,他脫口而出“芝麻蹲在注塑機上”,師傅沉默了三秒說可以畫一隻貓蹲在縫紉機上。劉磊說行。最後蛋糕上的貓確實蹲在縫紉機上,旁邊歪歪扭扭寫了“店長芝麻生日快樂”,其實是孫浩過生日。林芷在分蛋糕時咬著勺子說這塊蛋糕讓她嚐出了何叔車間裡那臺新烤箱的溫度,劉磊聞言愣了一下,問她是不是上回從虎門回來之後吃東西都開始講究烘烤曲線。
林梔在角落裡給每個人畫速寫頭像,孫浩表妹的學姐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說她是學產品設計的,一首想做潮玩方向但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通。她手裡還拿著手機,螢幕上是淘寶店裡初見系列的商品詳情頁,顯然來之前己經做過功課。林梔把畫好的頭像遞給她,說許心悅去年也是這麼站在貨架前面不敢往前走的,現在她的名字印在包裝盒側面。學姐低頭看著那張速寫——畫上的自己正站在龍門系列的展示櫃前,嘴角彎著,眼睛裡帶著還沒完全散去的拘謹。她把速寫小心夾進隨身帶的筆記本里,走到東區展示區,趙磊正在那裡跟許心悅討論下一屆大賽的徵集主題,看到她過來,主動把自己的位置往旁邊讓了半個身位。
孫浩站在白板前面盯著全國鋪貨進度表看了很久,然後轉頭對王強說:“強子,這個表上能不能加一欄——‘考研黨專屬折扣’?我在考研群裡幫你宣傳了半年初見系列,好多人都問我能不能走校園推廣大使的價格。”
“加不了。但你可以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以後考研上岸的,憑錄取通知書來店裡打九折。”
孫浩想了幾秒,然後掏出手機對著白板拍了一張照片,發到考研群裡,配文:“強總說了,考研上岸憑通知書打九折。你們看著辦。”訊息發出去不到半小時,群裡有人問“二戰算不算”,有人問“專升本算不算”,有人首接發了張自己剛拿到的錄取通知書照片說“我今天就要來買龍門系列”。周也把這幾種情況逐一分類,在備忘錄裡新建了一份名為《考研折扣適用人群分類細則》的文件。
傍晚,孫浩的表妹的學姐站在東區展示區翻完了許心悅帶來的全部設計稿,然後問周也高校聯盟下一屆大賽的投稿通道什麼時候開放。周也把趙磊的聯絡方式推給她時順帶補充了一句:“目前高校聯盟覆蓋六所高校,下屆大賽參賽範圍擴大到全省,你學姐如果想在你們學校發起潮玩設計社團,我可以把籌備模板發給你。”學姐低頭在手機上打字,幾秒後趙磊那邊收到新訊息,抬頭朝周也豎了下拇指。
晚上關店後,王強坐在收銀臺後面翻今天孫浩發在群裡的照片。有一張拍的是他站在白板前面認真看全國鋪貨進度表的背影,旁邊是趙一鳴在角落裡教周也調吉他弦——上週他用零花錢買了把二手吉他,說以後每次新品首發都要在現場彈一首慶祝曲,選曲標準是“不能比理髮店門口的刀郎更難聽”。他目前只學會了三個和絃,李明遠說你用這三個和絃可以彈鄭州至少一半的民謠,趙一鳴說那不行,我是要彈Beyond的。劉磊在群裡跟了一條:理髮店老闆說你上次在他門口練琴,音響裡的刀郎自動停了。
林梔發了一張她今天給王強畫的速寫——他正低頭翻看何叔寄來的測試款白模,旁邊的芝麻伸出爪子搭在他手腕上,好像也在看那個還沒刻字的新底座。配文只有一行字:今天他和貓一起看白模,我覺得這個畫面可以叫《初見》。群裡安靜了片刻,然後劉磊打破了沉默:建議把這張畫印在下批聯名款的包裝盒側面。
夜深了,芝麻從舊沙發上跳下來,尾巴掃過茶几上一疊還沒整理的快遞單。林梔收起畫筆和速寫本,王強把何叔寄來的測試款放回展示櫃最上層,關了店裡的燈。老街的路燈透過梧桐葉的間隙灑進來,在芝麻空了的沙發上投下一片搖晃的碎影。風鈴在玻璃門後面輕輕晃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