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梔發現自己懷孕,是在新家入住後的第三個週末。
那天早上她站在廚房裡煎蛋,油鍋剛熱,她忽然放下鍋鏟,轉身走到陽臺上站了好一會兒。王強正在客廳拆何叔剛寄來的豫見未來第三批打樣,抬頭看了她一眼,以為她只是被油煙嗆到了。她把陽臺門拉開又關上,走進客廳坐在沙發上,手裡還拿著鍋鏟。芝麻從貓爬架上跳下來,在她腳邊繞了兩圈,尾巴掃過她腳踝。她低頭看了看芝麻,然後抬頭對王強說:“我好像懷孕了。”語氣跟平時說她顏料用完了差不多——平靜裡帶著一絲還沒完全消化的不確定。
王強把手裡拆了一半的防震氣囊放回茶几上。他看著林梔,林梔看著他。芝麻蹲在兩人之間,尾巴垂下來,尾尖輕輕晃了一下。
“你確定?”
“不確定。但例假遲了十天。上次這麼遲還是考研那年。”她頓了頓,把鍋鏟放在茶几上,“剛在陽臺想了想,最近沒吃什麼不該吃的,也沒熬夜趕稿。聯名款終稿是上週交的,蘇總那邊顏色都過審了。”
“去驗一下。”
當天下午,兩道槓。
林梔從衛生間出來,把驗孕棒放在茶几上,然後坐在沙發上抱起芝麻,把臉埋在芝麻肚子上。芝麻睜開一隻眼,尾巴懶洋洋地甩了一下,又閉上了。她悶聲說了句“芝麻要當姐姐了”。王強把驗孕棒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確認兩條槓都是一樣的顏色。然後拿起手機,撥了老媽的電話。
“媽,林梔懷孕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後傳來一聲響亮的鍋鏟掉進洗菜池的聲音。老媽的聲音比平時高了整整一個調:“真的假的?!你爸!你爸在陽臺上澆花!老頭子——你要當爺爺了!”背景音裡隱約能聽到陽臺花盆之間一陣手忙腳亂的水聲,緊接著拖鞋啪嗒啪嗒從陽臺一路響到客廳。王國強接過電話時聲音還是穩的,但那句“你確定嗎”問了兩遍,第二遍的時候聲音明顯比第一遍高了些。王強說己經驗過兩次,兩道槓。電話那頭又安靜了幾秒,然後他爸用一種聽起來像是在佈置工作任務的語氣說:“明天讓你媽去買排骨。燉湯,給你媳婦送過去。”王強說林梔還不是媳婦。他爸沉默了一瞬,然後說那更要燉湯。
掛了電話,王強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窗外的陽光透過紗窗灑進來,照在茶几上的驗孕棒和旁邊還沒來得及拆完的豫見未來打樣上。芝麻從林梔腿上跳下來,走到茶几旁邊聞了聞驗孕棒,然後抬頭看著王強,叫了一聲。不是那種撒嬌的叫聲,是那種“你們人類終於發現了”的叫聲。
林梔把臉從芝麻肚子上抬起來,眼角有點紅,但表情很認真:“王強,我要繼續畫畫。不能因為懷孕就把畫筆停了。以後家裡兩個孩子——芝麻和寶寶,都需要店長肖像更新。”
“行。”
“還有,新一批聯名款下個月打樣,配色方案我己經做了大半。預產期跟首發日期不會衝突,我算過了。”
“你連這個都算過了?”
“上週例假沒來的時候就算過了。你當時正在拆何叔的快遞,劉磊在旁邊舉著檸檬水說新一批趴桌款的隱藏版機率是不是比官方高。我沒好意思打斷他。你那天在收銀臺邊拆了西箱樣品,芝麻蹲在箱子上盯了你一下午。”林梔把芝麻重新抱回懷裡,指甲上沾著一點藍色丙烯,跟驗孕棒上的藍線正好是同一個色系。
訊息傳到群裡,是當天晚上。
林梔發了一張芝麻蹲在驗孕棒旁邊的照片,配文只有兩個字:升級。芝麻的表情被拍得恰到好處——眯著眼睛,尾巴搭在驗孕棒旁邊,看起來像是它本人簽發的檔案。
群裡瞬間炸鍋。
劉磊第一個回,發了一張他舉著檸檬水杯的照片,杯子裡難得不是檸檬水,是啤酒。照片明顯是自拍,背景是他新家的客廳牆壁,牆上還掛著他首付那天王強送他的那張購房合同影印件——被他裱進相框跟檸檬水配方並排掛著。他配文只有西個字:我當叔了。後面跟了一串感嘆號,數量多到周也後來統計說影響了群訊息載入速度。
趙一鳴發了條語音,背景音是電鑽聲,他又在店裡修什麼東西。“我馬上去買材料給芝麻的弟弟做嬰兒爬架!不對——是妹妹還是弟弟?不管!先做爬架!三層帶滑梯的那種!”緊接著又發了一條,聲音壓低了幾度:“我爸讓我問預產期什麼時候,他要提前安排修理鋪排班,到時候過來幫你帶幾天貨。”
周也發了一份線上表格。表格名稱是《新生兒物資籌備進度表》,裡面列了嬰兒床、奶粉、紙尿褲、衣物、疫苗時間表、產檢預約週期、鄭東新區婦幼保健院路線對比、以及一項標黃的高亮欄:芝麻的貓砂盆是否需要從陽臺挪到次臥以減少對嬰兒房的動線干擾。每一項都標註了負責人和截止日期,末尾單獨闢了一欄“乾爹乾媽團·物資認領區”。表格共享連結後面跟了一條訊息:“己建新資料夾。另:嬰兒房溫溼度監控感測器己下單。”
李明遠跟了一條:“你們店裡是不是以後要多一個品類——嬰兒潮玩?”
孫浩從考研自習室發來一張照片,他剛把複試資料攤了一桌子,電腦螢幕上開啟的正是周也那份籌備進度表。他拍照時刻意把自己的紅圈筆和表格裡“乾爹物資認領”那欄框在同一個畫面裡,配文是:“我剛上岸,你讓我休息一個月行不行。”劉磊替王強回他:“不行。”
何叔從虎門打來電話時,車間背景音是注塑機交班時的短暫停頓。他說話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笑,說何小輝知道訊息後在車間裡跑了一圈挨個告訴工友。模具師傅們商量著要用銅模邊角料給小傢伙做一套迷你深海迴響系列,底座上刻出廠編號,專門留一行字——“虎門分廠·贈”。陳師傅當天傍晚騎著他那輛老腳踏車親自送了把全新的小刻刀過來,說是他一早去工具店挑的,刀頭比何小輝那把更輕,適合以後小傢伙學握刻刀的手感。何叔把刻刀放在質檢臺上,拍了張照發過來,鏡頭裡刻刀旁邊是DS0001底座上那道閉眼貝殼的側角。
何小輝下班後在車間多待了兩個小時,用銑床做了個巴掌大的金屬底座,邊緣還留著細小的毛刺沒來得及打磨,但底標刻得工工整整——寶寶代號是他在宿舍想了一上午才定的,去學校模具教室用雷射刻了版,注塑車間粉塵大,他趕在下班前對著燈光檢查了好幾遍。他下班後把底座放在陳師傅的空工位上拍了張照片發過來,說等週末再精磨一遍。
晚上,王強坐在新家沙發上翻看群裡一條條訊息,芝麻又跳到他腿上,尾巴搭在他手腕上,尾尖輕輕晃著。林梔從廚房端出兩杯熱牛奶,放在茶几上,坐到他旁邊,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今天下午我跟我爸影片了。”她端起牛奶吹了吹,語氣還是跟平時說她顏料用完了一樣平靜,“他正在店裡給服裝配件打包,聽完之後把貨單放下來,在鏡頭前面走了三圈才想起來要說話。他說他要在虎門幫我帶寶寶,反正店裡的事他招了個學徒可以分擔一些。當年我小時候他開第一個裁床車間時也抱著我在車間裡轉,後來我就在縫紉機旁邊學會了畫畫。”她把牛奶放在茶几上,手空出來握住了他的手,“我跟他說不用帶,但他己經掛了電話去收拾老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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