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案後。
洪武大帝朱元璋沒抬頭，一雙熬得渾濁卻依舊滲著殺氣的眼，正盯著批了一半的奏疏。
“你說，藍小二那條瘋狗，在東宮門口拔了半截刀，還差點踹了允炆那孩子？”朱元璋的聲音聽不出一絲火氣。
下面跪著的錦衣衛指揮使蔣??，後背“唰”地滲出一層冷汗。
他伺候皇爺太久了，主子要是拍桌子罵娘，那頂多是打頓廷杖。
可要是語氣像現在這麼拉家常，那就意味著閻王爺已經開始翻生死簿，隨時準備往下落天雷了。
“回上位的話，涼國公連刀都沒拔。”蔣??咬著牙把聲音壓得極穩：“他一腳踹飛了隨侍的太監，搶過二皇孫親手熬的燕窩，當著殿下的面，一口全灌進了自己肚子裡。”
朱元璋的手頓住了。
“他還放了什麼響屁？”
“涼國公說......如果粥裡有毒，他皮糙肉厚，正好替太子爺探路。”蔣??一字一句地複述。
“啪。”
那滴紅墨到底還是砸在了奏疏上。
朱元璋把硃筆隨意扔在筆架上，身子往寬大的龍椅裡一靠。
大明的開國皇帝在盤算。
藍玉是個混不吝的兵痞，全大明都知道。
可這兵痞腦子沒坑，平時再狂也不敢當面衝撞東宮的內眷，更別提指著皇孫的鼻子罵娘。
“他這麼折騰，圖什麼？”朱元璋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蔣??。
“臣不敢妄揣聖意。”
“老大現在到底什麼情況？太醫院那幫酒囊飯袋怎麼說？”朱元璋終於問出了這個卡在喉嚨裡的刺。
老大病了這幾個月，一直反反覆覆，昨晚甚至報了病危，太醫院首連滾帶爬地進了東宮。
這才是老頭子眼下真正揪心的命門。
蔣??的腦袋在金磚上磕得悶響：“臣死罪。涼國公徹底接管了東宮防務。原有的侍衛全被攆到了外圍，錦衣衛布在裡頭的暗樁，全被他像揪王八一樣一個個揪出來，直接鎖進了倒座房。太醫院的人想去換藥，連臺階都沒踩上去，就被拿刀逼了回來。”
“現在東宮正門緊閉，裡頭連只蒼蠅都飛不出來。太子爺究竟是醒了，還是......還是......臣，一點準信都探不到。”
蔣??的聲音帶上了極度的惶恐。
作為天下最有權勢的帝王，自己的嫡長子就躺在一牆之隔的東宮裡，他居然成了一個瞎子。聾子。
殿內陷入死寂。
只有外頭呼嘯的風雨聲拚命砸著窗欞。
朱元璋忽然樂了。他雙手撐著龍椅扶手，慢慢站起身，粗壯的身形在燭光下拉成一道極具壓迫感的黑影，像一頭從屍山血海裡探出頭來的洪荒猛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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