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餘名東宮六率甲士，清一色覆面鐵盔。一丈二尺的亮銀長戟端得平齊，長杆壓陣。
戟刃還滴答著雨水，壓出一個全然不講朝堂規矩的鋒矢銳陣，直衝文武百官的朝儀方陣，蠻橫碾去。
“退避！東宮清道！”
打頭陣的校尉莊成，左臂傷口裹的藥布外還勒著硬皮護臂。這煞神根本不管跟前站的是幾品穿禽戴獸的大員，扯起粗嗓爆出怒吼，掌中大戟長杆發狠橫掃。
站得靠前的幾名御史連退數步，烏紗帽跌入青石板水窪，泥漿濺了滿頭滿臉。
“放肆！”
吏部尚書詹徽原本抄在袖子裡的手抽了出來。這位掌管天下官帽的六官之首，花白鬍須掛滿雨線。他沒去攙扶跌進泥裡的同僚，雙目緊緊咬牢那片越逼越近的鋼鐵重甲。
大明開國二十五年。
除卻早年打天下與防範北元刺客，這皇城大內，何曾有過全副武裝的軍漢直衝百官佇列的荒唐事！
詹徽身側，兵部尚書沈溎一把拽住他的寬大袖袍，拖著往後急退。
沈溎的聲音壓在嗓子眼裡直打轉：“詹老！不可擋！那是東宮的死士！”
長戟構成的鋼鐵叢林悍然切開一條一丈寬的大道。文臣武將被劈成兩片濁浪，狼狽向兩側擠散。
而在那兵刃盡頭，一簇明黃色的影子，闖入了所有人的視野。
九旒冕。
赤色盤龍袞服。
朱標踩著一雙被雨水浸透的烏皮靴，左臂遲緩地甩動。每走一步，鞋底的泥水便在漢白玉石階上拓下一個清晰的泥印。
他走得不快，身板病骨支離，風一大就像要被吹散架。
但隨著他一步步拾級而上，兩側跪伏在地的朝臣，頭顱卻壓得越來越低。
走到第三十級臺階的時候，朱標的膝蓋打了個彎。
左邊的甲士立刻伸手來扶。朱標拿手背擋開他，指節在甲片上磕出一聲脆響。他站穩了，又往上邁。
這一幕落在下方跪著的百官眼裡，比什麼殺威棒都管用。
太子拖著半條命來上朝。誰敢在這當口多嘴半句，就是逼儲君去死。
第六十級臺階。
朱標的呼吸開始走調，肺管子裡全是燒灼的鈍痛。換進來的新血勉強撐住了臟腑運轉，可骨頭縫裡那股抽絲般的虛脫，騙不了這副身體。
汗水混著雨水糊了滿臉。
九旒冕上的玉珠晃得厲害，他乾脆把腦袋微微仰起，用後頸的筋肉死死頂住冕板。
一級。又一級。
詹徽的雙膝泡在積水中，寒氣順著骨縫往上鑽。他悄悄抬起眼皮，視線穿透雨幕，死咬住那件龍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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