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透出死灰色的魚肚白。
大殿兩側的文武百官排著整齊的朝班，戰戰兢兢地站著。
只是右側文官方陣的頭排，空出了好幾個顯眼的位置。
底下的官員暗中打量著龍椅側下方，那張空蕩蕩的太子金座。
禮部尚書李原站在佇列裡，死盯著鞋尖。
刑部尚書楊靖把雙手藏在寬大的袖口裡，十根手指來回狠搓。
太常寺卿黃子澄右臉上的那條刀鞘印子依舊青紫扎眼。
三個人互相對視一眼，默契地垂下頭，藏著心照不宣的算計。
龍椅背後的屏風響動，老朱陰沉著臉走上高臺。
沒等底下百官按規矩行禮，老皇帝沙啞的嗓音響起。
“昨日午門外頭監斬，血流得太多，衝了老大的身子。太子氣血攻心，引發了舊疾。”
老朱靠在椅背上，語調裡透出濃重的疲態：“太醫院傳了話，需靜養，見不得這朝堂上的喧鬧，受不得驚擾。”
底下文官方陣的官員們齊刷刷屏住呼吸。
“咱老了，殺不動了。”老朱接著扔下後半段話：
“呂昌一家謀逆，罪魁禍首皆已伏法。朕不想再興大獄，驚了太子的修養身子。江南各地牽連出的官員，著錦衣衛停查。那幾本爛賬，一把火燒了吧。”
這話一齣，文官方陣裡清晰地傳出一陣吐氣聲。
戶部尚書鬱新趴在地上，心裡那塊千斤大石頭轟然落地。
老皇帝服軟了！拿太子的病做臺階，徹底放棄對江南世族的連坐追殺。
黃子澄強壓下嘴角的得意，雙手將笏板高舉過頭頂，跨步出列高聲唱贊：“陛下罷刀兵。施仁政，不興連坐，實乃大明萬民之福！臣等定當粉身碎骨，以報天恩！”
“只是......”黃子澄話音直接拐彎：“戶部呈報，蘇杭運河多處決堤。傅老將軍在極北的軍糧，實在難以按期足額撥付。”
楊靖當即跟著出列幫腔：“啟奏上位，工部那邊也報了災情。松江府棉田絕收，紡機損壞，十萬件冬衣沒了著落。請陛下明鑑。”
兩人一唱一和乘勝追擊，徹底把這批軍需卡死在公文流程上，擺明了是讓皇帝清楚：這大明的江山，離了他們江南的底子，轉不動。
老朱坐在龍椅上，眼底深處藏著能把這群人活吞了的兇光，但他死死忍住。
“國庫空虛，內帑還有些結餘。戶部先去調撥湊一湊吧。”老朱擺擺手，顯得無力至極：“退朝。”
看著老皇帝佝僂著背影走回後殿，黃子澄。李原和楊靖三人並排走出承天門。
李原邁著極輕的步子，壓低聲音：“皇爺退讓了？”
“不退讓能怎麼著？”楊靖從鼻腔裡哼出冷氣：“傅友德幾萬人等著救命。皇爺再狠，還能拿幾萬精銳來跟咱們同歸於盡？”
黃子澄摸著臉上的傷痕，腫脹的臉透出狠意：“案子停查是好事。但太子這病，來得未免太巧了些。這是皇爺給咱們的臺階，更是咱們反擊的絕佳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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