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粗砂紙一樣的手在丫頭亂蓬蓬的腦袋上重重揉了兩把。
“好。”陳大山把腰桿挺直了些。
“有了地，爹搭兩間厚實茅屋。過安生日子。”
父女倆就縮在這個陰暗發臭的角落，拿半個灰饅頭，畫著這大明朝最底層人最卑微的念想。
哪怕只有一口安生飯。
可他們哪能知道。
就在他們頭頂，三層高的磚木望樓上。
大明江南官員的算盤，已經敲出了催命的響聲。
這是漕運衙門平時清點賬目的值房。連根蠟頭都沒點。
戶部漕運主事劉恩德負手立在窗稜縫隙後。
這是個剛爬上七品青袍的官員，江南三十六家世族重點喂出來的看門狗。
他冷眼俯瞰下方螞蟻一樣的千百號苦工。
那一張張流汗淌泥的臉，在他這雙讀過聖賢書的眼裡，連柴火都不如。
那是他拿去換官帽子頂戴的耗材。
身後，一道影子立在死角處，手裡倒提著一柄沒出鞘的雁翎短刀。
“底下還剩幾口倉？”劉恩德語調平淡。
“回主事。大半上船。東邊甲字型大小三口大倉還沒動，壓底的是最後五萬件棉衣。三十萬石糧。”死士答得沒有丁點人氣。
“黃大人和楊大人白天的意思，透給你了吧。”劉恩德伸手撣去窗沿的浮土。
“透了。皇上想保太子停了查案，那咱們就借天災，斷了前線大軍的救命糧。只要燒成白地，這大明國庫的底子就虛了，朝堂還是江南說了算。”
劉恩德不聲不響地咧嘴笑了笑。這就是大明讀書人的手段。
“底下這群苦工，數點過麼？”
“八百四十二個。連同幾十個領工。”
死士上前一步：“大人，要不要屬下先放把虛火，把這群泥腿子往外頭攆攆？”
劉恩德慢慢轉過頭，像看個死物一樣看著他。
“把人都放了，明兒早朝，通政使司的請罪摺子怎麼寫？”
他信步走到八仙桌前，端起早就涼透的殘茶抿了一口，將瓷碗“咔噠”磕在桌面上。
“摺子本官都已經擬好了。”
“子夜起大風。刁民疲敝，打翻火盆引燃絮草。火借風勢，連毀三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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