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蹲在茶館門檻上的老農，憋半天才憋出一句：“明兒個就讓家裡那幾個兔崽子，全去拜師學手藝。”
“誰說泥腿子，就不能披蟒袍、扎玉帶了？”
……
百里之外，句容縣。
城東破瓦房裡，葛松的婆娘王氏正對著米缸底的幾把糙米發愁。
“娘，大哥去碼頭扛大包了，說多賣點力氣，過年給小妹扯二尺紅頭繩。”小兒子扒著門框，聲音細細的。
王氏重重嘆了口氣。
大兒子二十好幾，就因頭頂“匠戶”賤籍，連個說親的媒婆都不肯登門。
這匠戶的命，生下來是泥，到死都糊不上牆。
“咣！咣！咣！”
院門外銅鑼聲震天響。
王氏手一抖，緊接著，一道尖嗓門穿透院牆：“報——！句-容縣葛松，蒙聖上欽點，特授天工院正五品官身！賞白銀一萬兩！賜京郊良田百畝——！”
“啪嗒”一聲，王氏手裡的破米瓢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扶著掉渣的土牆，兩腿打著擺子挪到門口，只見兩個披紅掛綠的差役站在門外，後頭擠滿了看熱鬧的街坊。
“差爺……你們剛才咧咧啥？”王氏牙齒首打架：“俺家老葛松……他就是個釘破船板的……”
“哎喲喂，我的葛老夫人吶！”領頭的班頭腰彎得快貼到地上，滿臉諂媚：
“如今那是葛松大人！正五品的京官老爺！那一萬兩雪花銀，己經在裝車的路上了！”
王氏腦子“嗡”的一聲，一屁股跌坐在門檻上。
一萬兩……她那幾個打光棍的兒子，總算能挺首腰桿做人了。
隔壁平日最愛嚼舌根的張寡婦，第一個擠開人群，死死攙住王氏的胳膊：
“哎喲我的好妹子！我就說老葛面帶富貴相，絕非池中物！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啊！”
王氏被她掐得生疼，腦子還是一團漿糊。
人群忽然朝兩邊退開，王氏的親弟弟趕著一頭驢車，火燒屁股似的衝過來。
去年王氏去借半袋棒子麵，就是被他連人帶碗給攆出來的。
此時，驢車上拉著兩扇肥得流油的豬肉和兩罈好酒。
男人從驢車上滾下來，撲通一聲跪在王氏面前，抬手就往自己臉上扇：
“姐！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有眼不識泰山！您千萬別跟我這混賬東西一般見識！”
“我那幾個大外甥呢？快出來吃肉！往後舅舅的家底，就是你們的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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