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得化不開。
最中央那頂用獸皮縫製的帳篷裡，炭盆燒得通紅，烤得帳內又悶又熱。
七八個身形各異的男人圍坐一圈，有的盤腿坐在氈子上，有的首接蹲在地上，姿態散漫得很。
獸油和劣質木炭混合的煙氣嗆得人眼疼，帳內只有肉烤焦的滋滋聲，誰都沒先開口。
坐在最靠近炭盆的，是個黑皮壯漢，他一頭亂髮用獸筋隨意扎著，兩隻淺褐色的眼睛在火光下，跟狼崽子一樣泛著綠光。他就是小野女真的頭領，阿察打。
他旁邊蹲著個眼窩深陷的漢子，是他的親兄弟阿骨朵，正拿短刀颳著指甲裡的肉泥。
再往右，一個黃髮碧眼的漢子靠著木箱，手裡慢悠悠地把玩著一把彎刀。
那人叫耶律哈，黃頭室韋的頭人，金髮在火光下格外扎眼。
對面坐著兩個蒙古元人的頭目。
一個叫脫脫，黃皮綠眼，頭髮編成幾十根油膩的小辮子。
另一個叫也先，黃髮碧眼，捻著下巴上那撮山羊鬍。
阿察打抓起身邊的酒囊，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水順著嘴角流下，他用袖子胡亂一抹。
“城沒破。”他開口，聲音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南邊來了援兵，燕王家的崽子。”
也先捻著鬍子，眼睛眯成一條縫。
“一萬人，不多。”
“可他們進了城。”脫脫接話，綠色的眼珠子轉了轉。
“攻個屁！”阿骨朵往地上啐了一口：
“西天！三千多條命填進去，城牆都啃下來一塊，還是沒進城！現在又來了一萬個不怕死的，再拿人命去填？老子的人可不是這麼白扔的！”
“進去了又怎樣？”也先冷笑：“城裡糧食早光了，咱們進去吃什麼？啃城磚？”
帳內又是一陣沉默。
炭火“噼啪”爆了一聲，濺出幾點火星。
阿察打把酒囊扔給阿骨朵，像頭焦躁的野狼，在帳內來回兜圈。
“城，暫時不攻了。”他停下，轉身看著幾人。
“但咱們不能白來一趟。”
耶律哈眼睛一亮：“你是說……”
“方圓百里的漢人村子，全掃一遍。”阿察打的聲音裡沒有半點波瀾：
“抓人，抓糧，抓牲口。人能吃，也能當炮灰；糧食能撐一陣子；牲口宰了煮肉，皮子還能做甲。”
脫脫一拍大腿：“這才對路！城裡那些兵縮著不出來，咱們就去周邊撈好處。漢人的村子，肥得流油，比啃這破城牆強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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