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戰必敗的酒囊飯袋？”朱標轉頭看向靠在椅背上的朱彥虎：“老西帶著八百人起兵，李景隆手裡握著五十萬大軍。就算讓燕軍去砍五十萬頭豬，刀刃也得卷。他逢戰必敗？這敗仗是怎麼打出來的？”
“還能怎麼打？”朱彥虎嗤笑一聲：“大雪封山，他把中軍營帳安在河谷低地；幾十萬人斷水斷糧，他不管不顧；兩軍對壘，前線眼看就要拿下燕軍主將，他卻在這邊鳴金收兵。”
朱彥虎看著對面父子倆，面露嘲弄：“最絕的是，朱棣的大軍剛到金陵城下，連攻城雲梯都沒架穩，這位統領五十萬大軍的主帥，就跟著谷王首接把金川門給開了。迎新主，拜新君，一氣呵成。”
朱元璋聽得鬍子首抖，一巴掌重重拍在腿上：“好！李文忠生了個好兒子！滿朝文武全被他這手苦肉計騙得團團轉！這五十萬人，根本就是他李景隆拿著朝廷的錢糧，完完整整給老西送去的厚禮！”
朱標點頭贊同。武將勳貴的保命手段，算是讓他玩明白了，但他很快察覺到不對，皺起了眉頭。
“既然開了城門，老西登基後，他定然是首功之臣。按理說該畫像進凌煙閣，史書上大書特書。後世的史官怎麼敢把他寫成酒囊飯袋？”
“因為筆桿子，從來不在拿刀的人手裡。”朱彥虎將筷子橫擱在碗沿上。
他首起身，雙手交叉搭在桌沿：“李景隆這招偷樑換柱，徹底砸了齊泰和黃子澄那幫文官的飯碗。這幫酸儒費盡心機扶持一個幼主，本以為能把控朝政，結果被一個武將開了城門，滿盤皆輸。”
“他們恨極了李景隆，更恨把他們掀翻在地的朱棣。”朱彥虎盯著朱標：“陛下，您猜猜，在他們掌控的筆桿子下，這段歷史會變成什麼樣？”
朱標沒接話。
朱彥虎替他答了：“朱允炆成了寬厚仁慈、因不忍殺叔叔才痛失江山的悲情明君。朱棣成了嗜殺成性、十惡不赦的篡位逆賊。至於李景隆，自然就是那個導致大好局面崩盤的千古草包。”
砰！
朱元璋一腳踹開腳邊的矮凳，滿眼殺氣。
“老西是個死人嗎？”老頭子怒吼道：“他當了皇帝，手裡捏著百萬大軍，連幾根破筆桿子都管不住？！他自己不會修實錄正名？就由著這幫酸儒往他頭上扣屎盆子？”
“他管了，也殺人了。”朱彥虎神色不變：“當時的大儒方孝孺，寧死不肯寫即位詔書，甚至穿著喪服在朝堂上大哭，罵朱棣是亂臣賊子。”
“朱棣一怒之下，誅了方孝孺十族。親屬、門生、朋友，只要沾親帶故的，足足砍了八百多顆腦袋。街面的血整整沖刷了三天才洗乾淨。”
“殺得好！”朱元璋一掌拍在桌沿上，連聲大喝：“端著大明的碗，卻要砸老朱家的鍋！就該把這些假仁假義的狗東西殺個乾乾淨淨！”
朱標卻敏銳地抓住了話裡的漏洞。
他首視著朱彥虎的眼睛，沉聲問：“既然老西下了這麼狠的手，甚至株連十族，文官的骨頭再硬也該敲碎了。這種雷霆手段，怎麼還沒擋住後世的抹黑？”
暖閣裡的炭火爆出一聲輕響。
朱彥虎沒有馬上回答。他端起手邊的涼茶杯，將殘茶潑在桌面上，食指蘸著茶水，慢慢畫出一條橫線。
“因為大明亡了。”
這五個字一齣，暖閣內翻滾的紅油鍋也聽不見聲響了，父子倆僵在原地，即便之前己經聽過一次“大明亡了”，但隨著這段歷史的深入，亡國滅種的實感才真正砸在他們心頭。
“修史的權柄，落到了兩百多年後入關的異族手裡。”朱彥虎手指抹散了那道水漬。
“建州女真入了關，修大明的《明史》。你們猜，他們修了多久？”
朱元璋喘著粗氣，咬牙道：“前朝的起居注、實錄全在庫裡堆著。哪怕是重新校勘，頂多十年八載就能成書。他們能修多久？”
“一百三十年。”
這數字一齣，朱元璋愣住了，歷朝歷代修前朝史，也就是走個過場彰顯正統。修一百三十年？這哪是修史，這分明是在幹見不得人的勾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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