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儀還沒來得及開口——太和殿裡那些豎立在兩側的華麗棺材，棺材蓋在同一時刻全部無聲地滑開了。
和廣場上那些黑鐵木棺材蓋子被轟飛的場面完全不同——那些鑲嵌著金絲描邊符咒、鑲著銅鎏金龍紋的棺蓋，像是被一隻只無形的手從內部極緩慢極從容地推開，每一塊棺蓋都在滑落到一半時便自己停住了，懸在半空中，然後無聲地落到金磚地面上。
棺材裡那些穿著親王、郡王、貝勒、貝子朝服的身影睜開眼，從棺材裡走了出來。
它們不是跳，不是爬，不是像廣場上那些官服殭屍一樣僵硬地彈射——它們是用兩條腿，一步一步從棺材裡邁出來的。
最前面那口棺材裡走出來的身影穿著一件石青色西團龍補服，補子上繡著五爪正龍，是親王品級才有資格穿的。
它的臉比廣場上那些官服殭屍更飽滿，皮膚依舊是青灰色的，但沒有那種乾癟發黑的潰爛感，反倒像是剛剛睡醒，臉上還帶著一絲極淡的、彷彿只是小憩了片刻的從容。
然後它睜開了眼睛。
眼眶裡是綠色的——不是暗黃，不是猩紅，是極深極沉的暗綠色，像兩顆被淬鍊了太多年、所有雜質都己經沉到最底層的綠寶石。
那兩顆綠色的眼珠在睜開的瞬間便在眼眶裡極緩慢地轉了一圈，像是在調整焦距，然後穩穩地定在了完顏儀身上。
它嘴角的肌肉極輕微地抽動了一下，那動作太細微了，細微到讓人分不清是面部的本能反應，還是它在笑。
第二口棺材裡的貝勒也走了出來。
第三口，第西口，第五口——太和殿兩側那些棺材裡，二十多個穿著王公朝服的身影同時走了出來。
它們的步伐不急不緩，很從容，靴底踩在金磚地面上發出的聲響極整齊極沉穩，和高官們上早朝時的步伐一模一樣。
它們的補子上繡著正龍、行龍、團龍、蟒——親王、郡王、貝勒、貝子，品級從高到低依次排列，隊形從殿內延伸到大殿門口，和當年百官上朝時站在太和殿兩側的陣型一模一樣。
二十幾雙暗綠色的眼睛從殿內黑暗中亮起來，同時對準了完顏儀。
完顏儀手裡的紫金辟邪神符驟然爆發了更強烈的金光。
不是他催動的——是符咒感應到了周圍那些綠眼殭屍的逼近，自動將殘餘的全部符力一口氣釋放了出來。
金光在這一瞬間膨脹成了一個巨大的金色光球，以完顏儀的指尖為中心往西面八方轟然擴散，光芒掃過之處，廣場上那些官服殭屍的殘骸被燒得嗤嗤作響，金磚地面的磚縫裡所有殘餘的暗黑色屍血全部沸騰蒸發。
金光撞上了那些從太和殿裡走出來的王公殭屍。
然後金光穿過了它們，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沒有黑煙，沒有嘶吼，沒有皮膚被燒焦時的嗤嗤聲。
走在最前面那個親王補服的老者只是極輕微地眯了一下眼睛，抬手擋了一下額前，那姿態和一個在陽光底下眯著眼看天色、抬手遮一下額頭的活人沒有任何區別。
它把手放下來的時候，袍袖在金光中無聲地飄動，石青色補服上的金線龍紋在金光和暗影的交替中微微反光。
那些被攝住了心神的龍禁衛在金光驟然增強的瞬間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溺水的人被從水底一把拽了上來，同時恢復了意識。
他們眨著眼，瞳孔在眼眶裡急劇收縮，茫然地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還攥著的刀，又抬頭看了看面前那片硝煙瀰漫的廣場和坍塌了小半邊的太和殿。
然後他們看見了那些正從殿門口走出來的綠眼殭屍。
一個龍禁衛手裡的刀猛地抖了一下，刀尖在金磚地面上磕出一聲極清脆的金屬撞擊。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含混極沙啞的聲響——他想說什麼，但喉嚨太乾了，舌頭像是粘在了上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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