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易的身影在法域灰濛濛的天光下無聲地凝實。
他的腳還沒踩穩法域的草地，一股極濃極烈極腥甜的腐臭氣味便撲面而來，那股氣味像是有人在密閉的房間裡打翻了一整桶放了不知多少天的膿血，又往裡面丟了幾塊燒焦的骨頭。
他的眉心跳了一下，目光落在山神廟前那片空地上。
完顏儀趴在地上。
不是躺，不是蜷，是趴——兩條腿以一種極不正常的角度拖在身後，膝蓋以下的褲腿己經被磨穿了，露出底下兩條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小腿，小腿上的皮膚呈現出一種極不正常的暗紫色，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浸透了好久。
他的雙手摳在草皮上，十根手指的指甲己經全部翻卷起來，指甲縫裡塞滿了泥土和草屑，指腹上的皮膚磨破了好幾層，滲出來的血是暗紅色的，混著泥巴糊在指尖上。
他的身體在艱難地蠕動著——不是爬，是蠕。
他用僅剩的那點力氣把上半身往前拱了半寸，拖在身後的雙腿跟著往前蹭了一下，草地上留下一道極長極寬極黏稠的暗紅色拖痕，拖痕邊緣的草葉被那種從完顏儀體內滲出來的黑色黏液沾到，草葉迅速變黃、萎縮、腐化成灰。
他的臉上己經幾乎看不出人樣了。
從額頭到下巴，從左側太陽穴到右側耳根，整張臉佈滿了鱗片狀的膿包。
每一個膿包都有指甲蓋大小，邊緣是極暗極黑極深的墨綠色，中央微微隆起，表面繃得極緊極薄極透，能看到膿包內部那些正在緩慢翻湧的暗黃色膿液和暗紅色血水。
那些膿包的排列方式極有規律，一層壓著一層，從額頭開始往下蔓延，像是一條巨大無比的魚把鱗片倒著嵌進了他的皮膚深處。
有些膿包己經破了，破口處往外翻卷著極薄極脆的皮膚碎片，膿液從破口處湧出來，極黏極稠極緩慢地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
那些膿液不是正常的膿——正常的膿是黃白色的，稀薄的，帶著炎症細胞和細菌的；他臉上那些膿液是墨黑色的，黏稠如瀝青，在法域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極幽暗極惡心的油亮光澤。
膿液淌過的地方，皮膚便迅速乾癟、發黑、腐化，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肌肉纖維和更深處隱約可見的白森森的骨骼。
他的脖子上，那些膿包從下頜骨往下蔓延，覆蓋了整個喉結和頸動脈的位置，每一次他艱難地吸氣，喉結便極微弱極緩慢地上下滾動，膿包被喉結頂得往外凸起，然後又隨塌陷下去。
他的手——那兩隻還保持著往前抓握姿勢的手——手背上同樣覆滿了鱗片狀的膿包。
膿包從手腕一首蔓延到指尖，連指甲蓋下方的甲床上都長出了極小的、還在微微跳動著的暗紅色丘疹。
他的手指每一次摳進草地用力，手背上的膿包便被肌肉的收縮擠壓得變了形，幾顆己經熟透了的膿包在擠壓下同時炸開，黑色膿液混著暗紅色的血水從他手背上往下淌，滴在草地上燒出極細微極刺耳的嗤嗤聲。
他身上那件明黃色的龍袍己經被膿液浸透了。
龍袍前襟上繡著的那條五爪金龍此刻被黑色黏液糊得看不清輪廓，龍頭上堆滿了從完顏儀脖子上淌下來的膿液，龍眼那兩顆紅寶石被糊成了一小團極黏極稠極暗的黑色疙瘩。
龍袍的綢緞面料在膿液的浸泡下己經失去了所有光澤，從明黃色變成了極暗極髒極惡心的黃褐色，溼漉漉地貼在他身上，把他身上那些還在不斷增生的膿包勾勒得清清楚楚。
完顏儀老了。
不是他在太和殿廣場上燃燒壽命催動命燼燈時那種從三十歲變成五十歲的老——是更深更徹底更絕望的衰老。
他趴在草地上的身體蜷縮著，脊椎從龍袍下凸出來，一節一節地頂起溼透的綢緞。
他的肩膀極窄極瘦，肩胛骨從背後凸出來，像兩片快要刺穿皮膚的刀刃。
他的頭髮——之前那個在太和殿廣場上被命燼燈燃燒殆盡、從黑色變成花白、又從花白變成全白的頭髮——此刻己經不只是白了，是枯。
髮絲極幹極脆極稀疏地貼在頭皮上，每一根都像是被抽乾了所有水分和生命力的枯草，在法域的微風中極輕極無力地飄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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