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選好了。”蕭易把相簿遞過去，然後從袖口裡取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上面是他剛才用雅間裡備著的鉛筆寫下的阿月的尺寸——身高、肩寬、胸圍、腰圍、臀圍、臂長、腿長，每一項都精準到了分毫不差的程度。
他的冥眼通本來就是透視，之前在法域裡陪阿月聊天時有意無意地掃過幾眼，心裡早就有了數。
“新娘有事來不了，這是她的尺寸。你們照著這個尺寸做，有個大概就行。”
夥計快地掃了一眼那張紙上的數字，又快掃了蕭易一眼，目光裡有一絲困惑——新娘有事來不了？成婚的日子都定下來了，新娘還能有什麼事比來量衣服更重要的？
但他是物華號的老夥計，在琉璃廠這條街上幹了二十多年，見過太多稀奇古怪的客人——有新娘己經懷了五個月肚子才來補辦婚禮的，有新郎在成婚前一夜跑去賭場把聘禮全輸光了第二天穿著借來的袍子來迎親的，有洋人帶著金髮碧眼的未婚妻來買中式禮服結果被鳳冠的重量嚇得當場取消訂單的。
新娘有事來不了，只給個尺寸讓店裡照著做——這算什麼，好歹人家還給的是精準數字，比那些“大概這麼高”“大概這麼胖”的客人強多了。
再加上蕭易首接掏出了一張英倫洋行的現金支票，數目之大足以把他剛才所有選中的最好最貴最高檔的器物全部包下來還有富餘。
夥計的目光在支票上那串數字上用力地掃了一下，然後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殷勤真誠燦爛。
“客官您放心，咱們物華號做東西，慢是慢了點，但質量您絕對放心。明制婚服本身就比較寬大，有個大概的尺寸就差不多了。最快五天——五天後您來取，保證給您做得分毫不差。”
蕭易把支票擱在桌上，微微點頭。
“五天之後我來取。”
然後他站起身，帶著阿月走出了物華號的大門。
接下來的一整個下午，蕭易都在陪阿月逛京城。
剛才在城西看的是琉璃廠和舊書肆，現在他們去城東。
京城的城西基本上還保留著前明和大金朝時期的老格局——衚衕縱橫交錯，西合院一層疊著一層，灰磚灰瓦，老樹昏鴉。
但城東就完全是另一番天地了。
火車站、郵政總局、各大洋行、英倫和日耳曼的大使館，全部建在這片區域。
街道比城西寬了將近一倍，路面不是青石板而是洋灰混凝土，兩側的路燈不是煤氣燈而是電燈，燈柱是鑄鐵的，燈罩是磨砂玻璃的。
街上跑著的除了馬車和黃包車，還有好幾輛黑色汽車。
臨街的鋪面招牌上寫的是英文和法文，櫥窗裡擺的是從歐洲運來的洋布、洋酒、洋鐘錶和洋化妝品。
之前殭屍作亂的時候，城東因為是洋人的聚集區，每個大使館都有自己的蒸汽戰械衛隊，再加上幾棟大洋行自己花錢僱的持槍護衛，這裡的抵抗能力比城西強得多。
殭屍雖然也衝進了城東，但很快就被密集的蒸汽弩炮和重型機槍壓制住了，衝進來的數量遠沒有城西那麼多。
所以這裡的破壞也小得多——街上還能看到完整的玻璃櫥窗，路面沒有被炮彈炸開的坑洞，牆壁上沒有成片的暗紅色血跡。
甚至在火車站附近，人山人海——逃難的人從這裡坐火車離開京城，外地的商販和力工也在這裡下火車湧入京城，兩股人流在火車站前的廣場上混亂嘈雜擁擠地交匯在一起，叫賣聲、吆喝聲、火車的汽笛聲和蒸汽機車的排氣聲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嗡嗡響。
廣場上到處是扛著麻袋的力工、拎著皮箱的商人、抱著孩子拖著老人的女眷，還有好幾個被擠得東倒西歪還舉著報紙拼命喊“號外號外”的報童。
阿月站在這片人山人海面前，整個人罕見地安靜了片刻。
她大概從來沒見過這麼多人——不是在書上，不是在畫裡，是真實的、活生生的、成千上萬個人同時出現在一片廣場上，每個人的表情都不一樣，每個人的動作都不一樣，每個人要去的地方都不一樣。
紛亂，嘈雜，混亂，匆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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