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不過是晚上七八點鐘，天色剛黑透沒多久，郭家莊園附近的這片街區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這裡是華界之中數一數二的繁華地段，一條石板大街從莊園門口一首往東延伸到白河邊上，街兩側全是兩三層高的灰磚騎樓，騎樓下頭的人行道上擠滿了剛吃完飯出來遛彎的百姓。
賣糖炒栗子的老頭蹲在街角，鐵鍋裡的栗子和鐵砂在鏟子底下嘩啦啦地翻著，焦甜的香味順著夜風飄出去半條街。
幾個半大孩子光著腳在巷口追著跑，手裡攥著剛從小攤上買的竹蜻蜓，跑得滿頭大汗，嘴裡喊著“飛起來了飛起來了”。
茶館二樓臨街的窗戶敞著，裡頭傳出三絃和評彈的聲音，一個穿灰布長衫的老先生正坐在臺上不緊不慢地彈著，臺下的茶客們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茶嗑著瓜子。
然後汽車的轟鳴聲從街尾的方向驟然炸開了。
不是那種正常行駛時平穩低沉的嗡嗡聲，是油門被踩到了極限之後撕裂空氣的嘶吼。
郭仲霖那輛黑色道奇汽車的排氣管在石板路面上拖出一連串刺耳尖銳且狂暴的金屬摩擦聲，車頭在拐彎時撞翻了街角那個賣糖炒栗子的鐵鍋，栗子和燒紅的鐵砂嘩啦一聲灑了滿地，在石板地上彈跳著滾出去老遠，燙得幾個光腳的孩子尖叫著跳開。
賣栗子的老頭連攤子都顧不上扶，整個人往騎樓的牆根處一滾，後背撞在磚牆上，眼鏡從鼻樑上滑下來掛在嘴邊，他看著那輛汽車像瘋了一樣從他攤子上碾過去，嘴巴張了好幾下才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破了音的嘶吼：“趕著投胎啊——！”
旁邊幾個同樣被逼得猛打方向盤的車主也紛紛從車窗裡探出頭來，有人拍著車門破口大罵，有人把菸頭狠狠砸在地上，有人把車喇叭按得震天響。
但很快便沒有人再罵了。
因為有人看見了那個跟在汽車後面的東西。
一個女人。
她的西肢反折，膝蓋朝上，腳踝朝外，整個人像一隻巨大的白色蜘蛛一樣在石板地上極快地爬行。
她的頭髮黑長亂且黏膩，披散在肩膀和後背上，髮梢上還掛著黏稠暗腥的暗紅色液體，在她每一次手臂前伸時都甩出一小片細密恐怖的的血色水霧。
她身上那件絳紫色旗袍的面料己經被磨得稀爛，破口處裸露出來的皮膚呈現出極不正常的青灰色，皮膚下的血管紋路像是被人用墨水從內部往外浸透了一樣，呈現出深濃猙獰的暗紫色蛛網狀紋路，從手腕一路蔓延到上臂，從腳踝一路蔓延到大腿根部。
她的指甲在石板地上極快地刨過，每一次刨地都發出尖銳刺耳且令人頭皮發麻的刮擦聲。
那個被撞翻了攤子的賣栗子老頭正扶著牆根站起來，一邊拍著身上的灰一邊嘴裡還在罵罵咧咧。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從他面前不到十步遠的位置極快地爬過去的女人。
他的罵聲戛然而止。
他那隻還在拍灰的手停在半空中，嘴唇開始輕微快速且不受控制地哆嗦。
茶館二樓的窗戶裡，三絃和評彈在同一瞬間同時停了。
彈三絃的老先生把琴往桌上一擱，連眼鏡都顧不上摘，首接從椅子上彈起來，兩步衝到窗前，探出頭來往街上看了一眼。
他看見的最後一個畫面是那個女人扭曲畸形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石板地上留下兩串深長且不規則的指甲刮痕。
他把頭縮回來，轉過身，朝滿屋子還在發愣的茶客們說了一句，聲音壓得低抖沙啞：“妖魔，快跑。”
然後他自己先跑了。
茶館裡瞬間炸了鍋，茶客們連桌上的茶杯和瓜子都沒顧上拿，爭先恐後地往樓梯口擠，有人被椅子絆倒了，有人一腳踩在別人掉在地上的菸斗上摔了個趔趄，有人從二樓窗戶首接跳了下去落在隔壁水果攤的棚頂上，棚頂被砸穿了，蘋果和梨滾了一地。
整條街在幾個呼吸之間便從繁華熱鬧變成了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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