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麼會想到，都己經變成厲鬼了，竟然還會把兒子抱在懷裡，像抱著什麼失而復得的寶貝一樣來回搖晃。
可他在遠東待了這麼多年。
這些年，他夜裡化成蝙蝠，盤在教堂的屋樑上，聽過太多那些華人跪在告解室裡哭出來的真話。
有死了女兒的母親在教堂門口跪到膝蓋爛掉，求主教把女兒還給她；也有老來得子的富商把兒子看得比全部家當還重，兒子一死，整夜整夜在教堂裡點蠟燭。
人越卑微，越容易把命看得比天還大。
換作平常，一個華人的孩子死了也就死了，他連眼皮都懶得抬。
可今晚他偏偏在這種鬼地方，撞上了一頭會為兒子發瘋的怪物。
他明白大主教為什麼發火，可他生性高傲，不是能站著讓人指著鼻子罵的性子。
“他還沒死透。”凱恩公爵冷聲道，聲音像從極深極冷的地窖裡傳上來的風，“他只是成了我的後裔。
等他再次醒過來，他就不再是她的兒子，而是我的血脈。
到那時候，我完全可以用這個兒子來反過來控制她——只要她還在乎這個孩子，她就不敢輕易動我。
你只需要再撐五分鐘。
五分鐘之後，他的初擁就能完成。
外面有駐軍，屋裡有你的聖術，怎麼也不至於連這五分鐘都撐不過去。”
大主教胸膛劇烈起伏，喉嚨裡一陣腥甜翻上來，又被他硬生生嚥了下去。
他攥著那半截裹屍布的手指骨節發白，有幾根指頭幾乎要陷進布條裡去。
他恨得眼睛都紅了，偏偏一個字也駁不出口。
現在再跟這頭傲慢的畜生爭辯誰對誰錯己經沒用了，那女人己經徹底被激怒，他們兩個現在拴在一根繩上，誰也別想自己跳船。
他咬著後槽牙，把肚子上那隻血手往長桌上一撐，撐著半張身子站了起來。
他盯著凱恩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帶我出去。
別在外面那些駐軍面前露出你那張鬼臉。”
凱恩公爵哼了一聲，算是應了。
他轉過身，右臂裹著一層暗紅色的血氣，一掌轟在身後那堵己經裂了縫的後牆上。
碎磚和灰土轟地炸開，像一蓬從牆裡噴出來的煙，月光從破口處湧進來，把滿屋子翻滾的煙塵照得像濁水。
他彎下腰，一把架起大主教的胳膊，就要從那道破口往外跳。
可就在這個時候，那個一首抱著郭純的女人忽然抬起了頭。
她的臉被血、灰和燒焦的皮肉糊得己經不成形狀。
嘴唇半張著，下巴上全是黑血和怨氣凝成的黏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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