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恩公爵顯然沒料到她能掙脫十字架。
在他的判斷裡，那西根金色長釘是教廷聖術的具現，就算是他被釘上去，也不可能從聖釘下脫身。
可她現在就站在他面前，渾身是血，滿身焦煙，兩條胳膊垂在身側，手背上的皮肉像被燒了一半又被人從火裡撈出來一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長好。
她身後那具金色十字架還在，但己經淡得像被霧氣糊住的一團光，那西根長釘還釘在十字架上，上面掛著她方才掙脫時整片撕下來的皮肉，黑血順著釘身往下淌，滴在金色光面上，像一塊燒紅的炭淬進雪水裡，發出極細極尖極斷續的嗤嗤聲。
整個會客廳裡都是那股氣味——燒焦的腐肉、人血、被點著的舊木頭，和某種從她的斷肢截面裡滲出來的、像放了太久的花泡在水裡爛掉後的甜腥。
凱恩公爵活了三百多年，什麼噁心的場面都見過，但他不得不承認，眼前這頭從十字架上掙脫出來的東西，讓他後牙槽第一次有了發緊的感覺。
他來不及多想，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的手指還扣在郭純的後頸上，那個年輕人的體溫在他掌心裡己經低得像一塊從井裡撈上來的鵝卵石。
女人撲過來的動作太快了，快得他看不清她是怎麼邁出第一步的，只感覺那片血紅色的怨氣像一堵牆一樣朝他撞過來。
他沒有猶豫，把郭純朝她扔了過去。
郭純的身體在空中翻了兩圈，腦袋軟塌塌地往後仰著，脖子上兩個牙洞甩出一小串發黑的血珠子。
那件寶藍色絲綢睡衣在夜風裡鼓起又塌下去，像個被抽掉了內臟的布偶。
凱恩自己則猛地坍縮成一團血影，貼著地面極快極輕極詭異地往後一掠，像一片暗紅色的水跡被人從地板上猛地抽走，再出現時己繞到了大主教身後。
女人沒有追他。
她兩條青灰色的手臂猛地向前一伸，像接住一件從半空中摔下來的瓷器那樣，把郭純接進了懷裡。
她的動作快得離譜，兩條小臂在空氣中切出極短極利的破風聲，手掌托住郭純後腦勺的時候，竟硬是將那下墜的力道全部卸了乾淨。
郭純的脖子被咬穿了，兩個牙洞還在一張一合地往外冒著極細極弱的黑血。
他的臉白得發灰，眼窩陷下去，嘴唇上最後那點血色正在飛快地褪盡。
他半睜著眼，眼珠在眼眶裡極渙散極茫然地轉了一下，沒有焦距，也沒有聲音，像一具剛被抽走了大半靈魂的空殼。
女人慢慢跪到了地上。
她的膝蓋撞在碎磚和血泊裡，發出一聲極沉極悶極空洞的響，像兩塊死肉砸在石頭上。
她弓起脊背，把郭純的頭攬進自己懷裡，讓自己的胸口貼著他塌下去的胸膛。
她那隻枯瘦發青的手，緩緩地抬起來，懸在郭純臉前停了好一會兒，才一點一點落下去，指尖在他鼻樑上、眼皮上、嘴唇上極慢極小心地撫過去。
她的指尖己經沒有人色，指甲是彎的，像五片被霜打過的黑色月牙。
她用指腹去碰郭純的嘴唇，好像想從他嘴裡再掏出一點熱氣來。
郭純的身體抽了一下，喉嚨深處發出極細極弱極破碎的一聲氣音，像一隻被車輪碾過尾巴的野貓，連叫都叫不出來了。
她的指尖便停在他嘴唇上，不敢再動了。
然後她開始搖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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