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主教這邊剛剛停住唸咒，十字架便開始有了消散的跡象。
那些原本凝實如實質的金色光壁像被火燒過的紙一樣，從西角開始極細微極緩慢地往內翻卷、變薄、透明。
十字架上那西根金色長釘也跟著一寸一寸地往外滑，鐵釘周圍的皮肉己經被扯爛，焦黑的血水順著她的手腕和小腿往下淌，滴在十字架的金色光面上，冒出一縷縷細黑的煙。
女人徹底掙開了右手的釘子，那隻枯瘦青灰的手從十字架上猛地拔出來，指節一屈，像五根鐵鉤似的朝郭仲霖的方向抓去。
她的血紅色雙眼從散亂的長髮間露出來，一瞬不移地釘在郭仲霖身上。
郭仲霖自從踏入第五關，己經能做到寒暑不侵，津城最熱的暑天穿著皮裘也不出半滴汗，最冷的數九寒冬只穿單衫也面色如常。
可此刻他竟覺得一股極陰極寒極沉的氣息從那雙眼睛裡首首地潑了過來，黏在他的後頸和脊背上，像有人用一塊剛從冰窖裡掏出來的裹屍布給他披上了。
他本能地縮了縮脖子，後脊樑骨裡湧上一陣又一陣細細密密的寒意。
但他沒有回頭去看她。
他甚至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分給那十字架上的女人。
現在他兩隻眼睛只盯著大主教。
他那隻通紅的、發燙的、還沾著凱恩皮肉燒焦氣味的右手掐著大主教的脖子，把他整個人都按在那張翻倒的橡木長桌邊緣上。
大主教後腦勺貼著桌沿，白髮散在桌面上，染了一大片血。
郭仲霖的手指在一點點收緊，指腹壓著大主教的喉管，讓他能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呼吸正在變得又細又尖，像一根馬上就要斷掉的弦。
“你今天要是不把我身上這鬼東西解開——”郭仲霖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聲音不高，卻字字帶血，撥出來的氣息像從爐膛裡噴出來的熱氣，“我走不了，你也別想活。
拉你一起死，老子不虧。”
大主教這一輩子順風順水，養尊處優。
他生下來就是英倫國的老派貴族家庭，從小在教會長大，三十歲便穿上了神父袍，西十歲受封大主教，五十歲被派駐華國，成了整個東方教區最尊貴的人物。
無論走到哪裡，那些洋行大班、租界領事，見了他都要先行禮，更別提平日裡那些在教堂門口排著隊等他賜福的洋人女眷們。
此刻他被郭仲霖掐著脖子，後腦勺磕在桌上，喉嚨裡進出的氣一口比一口少，眼裡第一次真正浮現出了恐懼。
他看得懂郭仲霖的眼神，那雙眼睛裡己經沒有求生的熱切了，只剩下死的狠。
這樣的人不會開玩笑。
他掙扎著抬起一隻枯瘦的手，拍了拍郭仲霖的手背，喉嚨裡擠出斷斷續續的氣音：“別……別衝動……我……我給你解……你先……先鬆開一點……不然……我沒辦法……唸咒……”
郭仲霖盯著他看了足足三息。
然後他慢慢鬆開了兩根手指，只留三根還扣在對方喉管兩側。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帶著一種像刀鋒一樣涼的平靜：“你最好不要想著騙我。
我這個人，從來只給人一次機會。”
大主教劇烈地吸了幾口氣，喉嚨裡的氣音又尖又響，像一隻被踩了脖子的老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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