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主教本來年紀就大了，頭髮鬍子白得跟霜打過的蘆葦一樣，平日裡養尊處優，除了主持聖事和應酬租界裡的洋人大人物，哪裡受過這種傷。
腹部的破口深寬且利，暗紅色的血像被擰開了閘的水管一樣從傷口深處往外湧，他的絲絨黑袍下襬己經徹底被血浸透了，沉甸甸地貼在他兩條老腿上。
他連站都站不穩了，後腳跟在地毯上亂軟且無力地蹬了兩下，整個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後背撞在長桌邊緣，把桌上那套銀製聖餐器皿撞得叮叮噹噹地往下掉。
他的臉色在極短的時間內從蒼白變成了灰白，從灰白變成了鐵青，額頭上的皺紋好像一下子深了十倍，兩頰凹陷，嘴唇哆嗦著念著經文，但每個音都在抖。
他念的是聖經《詩篇》第七十首。
那些古老的句子從他幾乎咬不住氣的牙關裡一個一個地往外蹦，像是有人把一把碎冰碴子倒進了他嘴裡，每一個詞都又冷又顫，斷成幾截才勉強拼成一句。
可他終究還是念了出來：“上主降臨之地，惡魔不可現世。”
每念出一個音節，他腹部的傷口便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揪了一把，血水順著指縫往外滲得更急。
他把那隻染滿血的手按在地上，在地毯上印出一個深紅且黏稠的手印。
就在他倒地的同一瞬間，十字架上那個女人掙扎得驟然猛烈起來。
不是之前那種被金光壓制時還能勉強維持的緩慢掙扎，是真正的、徹底爆發式的瘋狂扯動。
金色十字架因為大主教的虛弱而變得不再那麼凝實，光面上開始出現一道道細密且不穩定的波紋，像一面被投入了石子的金色水面。
那西個將她釘在十字架上的金色鐵釘，原本深深沒入她的掌心與腳背，此刻正被她的血肉一點一點地往外頂。
她的手腕和腳踝在鐵釘下面瘋狂地扭動、撕扯，每一個動作都讓鐵釘周圍的皮肉再次撕裂、燒焦、冒出黑煙，但她就好像完全感受不到疼痛，又或者說，比起這十幾年裡日日夜夜反反覆覆沉浸的死亡之痛，此刻這釘刑反倒像是一個笑話。
她那雙血紅色的眼睛，穿過散亂的長髮，死死地盯著郭仲霖。
那目光裡的怨毒濃得像要凝成實質，像兩把被燒紅之後在冰水裡淬鍊了幾百遍的尖刀，首首地剜進郭仲霖的眼眶。
郭仲霖只和那雙眼睛對了一瞬，就覺得後脊樑骨從尾椎一路涼到了頭頂，那種涼不是普通的寒意，是被什麼東西從骨子裡盯住了、再也掙不脫的陰寒。
他這輩子手上沾過的血不少，死人見過更多，但從來沒有哪一雙眼睛讓他產生過這種從心底往上泛的寒意。
“解開我身上這東西！”郭仲霖朝大主教的方向拼盡全力吼道，聲音又高又急又破，像一條被逼進死巷子的老狗在拼命地吠，“你以為你一個人能對付她？
等她從十字架上下來，這屋子裡所有人都得死！
咱們都得死在這裡！”
大主教半坐在地上，一隻手還捂著自己腹部的傷口，另一隻手撐著地面，連抬起眼皮看郭仲霖一眼都費了好大的力氣。
但他的手指沒有動，他的嘴唇也沒有動。
他當然不可能相信郭仲霖。
他信了一輩子的人和事，經手了教廷最機密的卷宗，也看遍了各類人的嘴臉，他太知道郭仲霖這種人了。
這條華國人像一條陰溝裡的狗，平日裡搖尾乞憐，逼急了就敢反過來咬任何人的喉嚨。
他現在要是解開這條布條，這狗東西第一件事絕不是幫自己對付殭屍，而是逃跑。
大主教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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