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窩火。
大主教哪還有力氣跟他發火。
他背靠著橡木長桌，手裡正捧著一隻暗紅色的小玻璃瓶，那瓶口極小，裡面的液體在燭光下泛著淡溫潤且濃郁的乳白色光澤，像是一整隻玻璃瓶都被羊脂玉泡過。
他把瓶口湊到嘴邊，仰頭往下灌，喉結一上一下地滾著，大半瓶聖水順著嘴角淌到下巴上。
這是他們這些大主教才有資格使用的聖水，跟平日裡潑給信徒們的“聖水”完全不是一個東西。
平時像這種深可透骨的傷，只要還有一口氣，喝下之後十幾息之內傷口就能止血、生肌，連疤都留不下。
可他喝下去之後，肚子上的傷口卻一點都沒有要癒合的樣子。
血還在往外滲。
他低頭去看，只見自己手指縫裡全是黏糊糊的血，傷口像一張被撕開的嘴，還在極有節奏地往外吐著血泡。
更讓他無法理解的是，他明明沒有感到傷口在癒合，反而隱隱覺得有什麼東西在他的傷口深處一下一下地割。
很細，很快，反覆不停。
他當然不會知道，蕭易最後那一劍其實只釋放了一分劍氣，剩下的九分全埋在了他的傷口深處。
那道劍氣像一條極細的、由無數細碎劍芒組成的蜈蚣，盤踞在傷口附近，只要傷口周邊的肉一開始癒合，它就會像被觸發的鋼針一樣再次撕開周圍的細小血管。
蕭易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讓他流血流到再也握不穩那個十字架。
大主教臉上的血色被一下一下地抽走。
他念禱文的聲音開始斷斷續續，有些音節唸了一半便沒了音，像是喉嚨深處卡了一塊冰。
他的手指在空氣中不住地發抖，指尖上的金色光芒一點一點暗淡下去。
十字架上的金光也再次搖晃起來，女人那隻血紅色的眼睛在披散的長髮間亮得越來越滲人。
她的西條肢體像被釘在案板上的泥鰍，瘋狂地扭動。
大主教死死咬著牙，把最後那點力氣全壓進喉嚨裡，斷斷續續地繼續念著：“聖母瑪利亞，天主之母，請為我們這些罪人祈禱，從此刻首到我們臨終之時——”
這是《聖母經》的最後一段。
他念得極慢，每吐出一個字，身體就往下滑一分，聲音裡的氣音越來越重，尾音細得像被風吹斷的蛛絲。
他的手指無力地垂在地上，血從指縫裡流出來，在地毯上積成一小灘。
十字架的光芒就在他眼前一寸一寸地暗下去，而他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郭仲霖就在這個時候動了。
他臉上那層被逼入絕境的狠戾和猙獰還掛在嘴角，但眼睛己經開始往會客廳的門口極快極隱秘地瞟。
那個方向有一扇側門，半掩著，從門縫裡能看到外面走廊上鋪著暗紅色地毯，再往外是剛才他和凱恩撞穿的那堵護牆板和滿地的碎木屑。
他剛才被布條捆住的時候就己經在觀察了，此刻大主教的全部心神都釘在十字架和那個女人身上，凱恩又剛從地底鑽出來，他非常忌憚金色十字架，不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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