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燈早就熄了，只有北房屋簷下掛著一盞暗小的油燈。
尚雲崢跟在尚昆身後，腳步聲在石板地上響得又空又遠，像踩在什麼舊廟的地磚上。
這院子他從沒讓下人靠近過，西周靜得不像話，連蟲叫都沒有。
一踏進院門，就能嗅到一股很怪的氣味，像香灰裡摻了舊毛皮，又像蛇蛻和草藥放在一起燒過的糊味。
尚昆帶著他走到北房門前。
北房的門和尋常房間也不一樣，是兩扇極厚的木門，門楣上掛著一塊退了漆的橫匾，上面寫著“積善堂”三個字，只是字己經斑駁得幾乎看不清了。
尚昆推開門，一股香火氣混著檀香味從裡面湧出來，沉得人呼吸都發悶。
屋裡沒有床，沒有桌椅，地上鋪著青磚。
正北方向是一張極大的供桌，供桌用的木料沉且黑，像被香火燻了上百年。
桌上供著一長條黃木牌位，牌位上刻著繁古且難認的字，正中央塗著幾筆硃砂。
牌位前是一排香爐，香爐裡積著厚厚的香灰。
香爐兩邊各放著一盞油燈，燈苗只有豆大，幽幽地晃著。
黃木牌位的正下方，還端端正正地鋪著一塊黃布，布面上繡著些模糊不清的獸紋。
這屋子就是一座小廟。
正北供的不是觀音，不是老君，不是如來，只有這一方牌位。
這地方不拜那些高踞天上的神，拜的是黃仙。
尚昆一進門，腳步就輕了下來，腰也彎得更低了些。
他走到供桌前，虔誠小心地雙膝一屈，跪了下去。
尚雲崢跟在他身後，也跪下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恭敬認真地朝那牌位磕了三個頭。
尚昆低聲說了幾句請仙的話，那聲音不像是他自己的，又細又啞，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鼻腔音，像在學什麼東西叫。
過了一會兒，尚昆的身體輕輕顫了一下。
他的頭慢慢垂下去，又慢慢抬起來，眼神變了。
那雙原本又精又滑又帶著點市儈氣的眼睛，此刻變得又深又沉，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看了出來。
他開口了，聲音又老又鈍，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小崽子，把藥拿來，給老人家看看。”
尚雲崢知道這是黃仙上了他爹的身。
他不敢怠慢，忙把玉瓶捧過去，放在供桌上。
尚昆伸出手，那手還是他爹的手，可動作己經完全不是他爹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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