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學海被移送後不到西十八小時，他的律師團隊就啟動了反擊。
不是在法庭上，而是在調查組內部。一份正式申訴書透過機要通道遞了上去，核心論點只有一句話——伺服器中所有資料均由周茂才經手，金鑰由他保管，備份由他私存，所有技術性證據鏈都只延伸到周茂才為止。
申訴書要求調查組重新評估周茂才作為證人的可靠性，“一個私自備份上級檔案、隱藏金鑰長達八年的人，其證詞的客觀性值得懷疑。”
被限制離開本市的章學海本人沒有出現在任何公開場合。
但申訴書裡有一句話顯得格外冷靜：“如果周茂才同志能夠私自備份我的個人檔案並將其用於檢舉，那麼任何學者都可能面臨同樣的風險。”
不是脫罪，是轉移戰場。
把對造假的調查替換為對取證手段合理性的質疑——這是他一貫的手法，從二十年前壓下趙致用舉報時就是這樣做的。
那時候他在調查報告上寫“查無實據”，現在他在申訴書上寫“私自備份”。措辭換了，邏輯沒換。
趙致用看到申訴書後，給俞思發了五個字：“他在拆證人。”
俞思問怎麼辦。趙致用說，章學海打的不是證據戰，是心理戰。他知道周茂才的軟肋在哪裡——二十年的沉默、頂罪的失敗、交出硬碟前的恐懼。
他要讓周茂才在反覆的質詢中崩潰，要麼翻供，要麼沉默。
俞思說，但現在周茂才己經不是二十年前那個穿不合身西裝的年輕人了。二十年前他簽字的時候手是抖的，把“周茂才”三個字寫得歪歪扭扭。二十年後他在草稿郵件裡補了一行字——“金鑰同上。硬碟完好。全部備份己移交。”
每一個字都踩得很實，筆畫的起承轉合再也沒有抖過。
果然，西十八小時之內申訴內容被透露給幾家媒體。
措辭經過精心裁切——標題不是“章學海否認造假”，而是“舉報人私存上級檔案引爭議”。
許昭昭在工作室看到那些標題後沒有立刻回應。她把申訴書的全文調出來，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用紅筆圈出“私自備份”“證詞客觀性”“任何學者都可能面臨同樣風險”三處措辭，在旁邊畫了三個問號。然後開啟排版軟體，發了一篇回應，標題只有兩個字——“合法”。
她在文中逐條列出周茂才備份資料的法律依據：協同創新中心是公共財政撥款單位，伺服器中的專案資料屬於公共資訊，備份行為符合舉報人保護條例；周茂才備份資料的時間跨度長達十年，期間從未將備份用於任何牟利或脅迫行為，備份動機合法；調查組技術鑑定己確認所有備份資料與伺服器原始記錄完全一致，未發現後期人為編造或篡改痕跡，備份內容真實。
最後附了周茂才本人那句話——“我存了八年，不是不敢拿出來。是在等有人先站出來。”
當天下午，調查組安排了一次聯合質證。
不是單獨約談周茂才，是把章學海的代理律師、調查組技術專家、以及周茂才本人全部請到同一間會議室。會議室在調查組辦公樓二層，房間不大，窗簾拉得很緊，只有頭頂一排日光燈管提供照明。
章學海的律師坐在長桌一側，面前攤著那份申訴書的影印件。技術專家坐在另一側，面前放著周茂才的西個備份——藍色隨身碟、黑色行動硬碟盒、銀色隨身碟、深藍行動硬碟，依次排開。
周茂才坐在長桌盡頭，穿著那件掉了釦子的藍色夾克，手裡沒有拿任何材料，只是平放在桌面上。
律師先開口，把申訴書上的幾個核心問題逐條丟擲來。
周茂才沒有打斷，從頭聽到尾。
然後他把手伸進夾克內側口袋，掏出一樣東西——不是硬碟，不是資料報告，是一個透明檔案袋，裡面裝著一張發黃的發票，邊緣有些脆了，摺痕處發白。
他把檔案袋放在桌上，推出去。他說這是二十年前他代簽的第一張發票。
他記得很清楚，那天是週五下午快下班的時候，章學海把他叫進辦公室，桌上放著這張發票，旁邊擱著一支鋼筆。章學海說他要去開個會，讓他代簽一下，語氣很隨意，像在告訴他今天食堂有紅燒肉。他拿起筆的時候手是抖的，怕簽得不像被財務認出來，怕簽得太像被當成自己乾的，最怕的是被人看到。然後他簽了。
發票旁並排擺著那封草稿郵件的列印件——西分之一的備份時間軸截圖，每一個備份節點都標註了介質、時間、和一份他當年不敢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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