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是冒充的材料學博導》第73章 對峙(1)

作者:硝酸銀溶液·2個月前

約談那天沒有通知任何人。章學海被兩名工作人員帶進行政樓第一會議室——就是郭偽被帶走時開學術委員會的那間。

橢圓桌還是那張橢圓桌,深色胡桃木桌面擦得很亮,能映出天花板上日光燈管的倒影。

章學海被從限制居住的住所帶進行政樓時,天還沒亮透。

周領隊特意選了這個時間段——走廊裡沒有旁觀者,電梯停在負一層,押送路線避開了所有可能撞見熟人的門廳。他被兩名工作人員帶進那間己經準備好所有材料的問詢室,橢圓桌還是那張橢圓桌,但桌上除了筆錄紙和錄音裝置,還有另一件東西:周茂才交出的那件舊夾克。

夾克被疊得很整齊,放在一張空椅子的椅背上,掉了釦子的袖口朝外,領口內側的標籤己經磨得看不清字號了。周領隊沒有馬上開始問話。她等技術人員把錄音裝置除錯完畢,然後把夾克從椅背上拿起來放在桌子中央——不是作為證據,是作為證物。

她說這件夾克是二十年前周茂才入職時穿的,那時候他剛畢業,在章學海手下籤下第一張代簽發票時袖口還長出一截。二十年了,布料洗得發白,掉了一顆釦子,後背上每一條磨損都像是被日常壓彎的痕跡。

章學海盯著那件夾克看了很久,再開口時聲音比之前輕了許多——他第一次意識到周茂才入職那天不是穿的不合身,是那件夾克本來就是他哥的舊衣服。他把手慢慢擱在記錄紙邊緣,自嘲地笑了一下:總覺得他不合身,卻從來沒有問過那件衣服是誰的。

周領隊在筆錄裡記下這句,然後按照計劃推進第一組證據:十一位親筆簽名的筆跡鑑定圖譜。每一份圖譜都標出筆畫起收、連筆特徵和鑑定結論,沒有給章學海留下任何可推諉的空間。他把圖譜擺在桌面上,從最早那篇到最晚那篇,逐一比對。

章學海看得很仔細,他沒有再沉默。他指著其中一份圖譜,說這篇裡的那個簽名是他自己用左手籤的——因為那天右手被燙傷了,塗了藥膏,握不住筆。

他說他從來沒有主動問過那些被掛名的學生願不願意,也沒有問過周茂才要不要那件夾克。周領隊又追問:“那你問過誰?”章學海合上圖譜,問了誰——問了“材料夠不夠,能不能多發一篇”。

問過的人全在能立項的名單裡;沒有在名單裡的,他一個也沒問過。

問詢進行到後半段,周領隊拿出了系列報道的打樣——特別是沈鏡那張圍裙照片和姜黎兩年多前退學那年被要求掛名的那篇論文修改記錄。

她指著圍裙照片下方那句批註:“被帶走前,把圍裙搭在吧檯上,濾網放回機器裡,電磁爐關了。”

章學海看著那張照片看了更久,然後做了一件之前所有問詢環節裡都沒發生過的事——他把圍裙照片翻過來,又翻回去;同時把修改記錄也從論證材料中單獨揀出。他說有一張照片就不必再放進公開報道了,它留在他的案卷裡就夠了。周領隊問他為什麼。

他說沈鏡存了七年的材料不是為了讓他進到這裡才被看見,而是為了在外面還有人等她回去的時候,把這些備份變成多餘的負擔。

現在材料己經在周茂才拆下的硬碟和系列報道里了,圍裙也該回到它原來搭著的地方——他不想再讓這件東西單獨留在調查檔案裡。

問詢結束前,周領隊最後問了一個問題,關於他在伺服器裡把趙致用二十多年前的論文標註為“待核實”——“你當時在核實什麼?”

章學海站起來,把他手裡那張“待核實”標籤翻面放在桌上。標籤背面是他自己用鉛筆寫的一行字:如果這個人還能重新開始,這篇論文就該和舉報信一起歸檔。

他說這個備註寫了很多年,沒有人看過。現在歸檔了。他看著桌上那件舊夾克,又說了一句——那釦子,他回頭找找,找到了還給他。周領隊問他,你想從哪裡找。

章學海低下頭,像一個終於承認自己輸了的人那樣把話說完:就從那臺被他砸過的伺服器旁邊開始找。他記得周茂才丟釦子的那天晚上——他讓他去檔案室取檔案,夾克袖口掛住了密碼鎖的撥片,釦子崩掉了。地上應該有那顆釦子。

問詢在上午十點結束。

章學海被帶出房間時,走道里依然沒有其他人。

周領隊把他最後那段關於釦子的筆錄單獨歸檔,並在備註欄裡寫了一句:此物尚未找到,建議在協同創新中心檔案室及伺服器機房周邊進行實物查詢。

她把照片和標籤按順序整理好,將圍裙照片單獨封存——標為退還證物。

然後給趙致用發了條簡短訊息:“今天問了一個問題,問了很多年前的趙致用還在不在他名單裡。他翻過標籤,說那個人不在名單裡,在備註裡。”當天傍晚,趙致用致用樓的綠蘿又爬長了一截。

他把抽屜裡那份儲存了多年的手寫舉報信影印件拿出來,翻到最後一頁。泛黃的紙上“查無實據”幾個字還印在那裡。他把這頁紙端詳了一會兒,然後開啟碎紙機,紙頁被切成細條落在廢紙簍裡。他拿起水壺,給綠蘿澆了水。

水滲進土壤,發出細微的滋滋聲。來年春天還會長新葉的,但他不需要等到來年——現在就可以讓那頁紙迴歸它本來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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