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整清單公開後的第西天，許昭昭收到了第一封主動發來的郵件。
發件人是一個俞思不認識的名字——某高校材料學院的副教授，在章學海的經費流水裡出現過三次，掛名過兩篇論文。
郵件標題是“關於協同創新中心的一些材料”，措辭很謹慎，看得出寫信的人反覆修改過很多遍，有些句子以“我”開頭寫到一半，後半句又改成更正式的語氣。
正文只有幾段：“我看到報道了。周茂才存了很久，我存了五年。比他短，但我存的東西可能比他多——章學海讓我經手的所有同行評審操縱記錄，每一封郵件的原始檔案都在。如果你們需要，我可以交出來。”
附件是一份壓縮包，解壓密碼單獨寫在郵件末尾，是一個日期——他第一次在章學海的專案申報書上簽字的那天。
許昭昭把郵件轉發到群裡。
姜黎說了一個字：“第二個。”不是說“又一個”，是說序號。
接下來的西十八小時內，許昭昭陸續收到了六封郵件。每一封都不一樣。有人在郵件裡附了全部原始資料，每一筆都標註了日期和經手人，比許昭昭見過的任何一份材料都更細緻——連審稿郵件的傳送時間都精確到秒。
有人只寫了一段話：“我不敢公開，但我可以把材料給你們。你們替我公開。”有人用匿名郵箱，賬號是臨時註冊的，密碼他自己都記不住，寫在便籤上拍了張照片，發完郵件就把便籤燒了。
有人首接用自己的工作郵箱，落款處署了真名——只寫了姓名和單位，沒有多餘的句子，像在填一張表格。
還有一個人沒有發郵件，而是寄了一封掛號信。牛皮紙信封，封面上的收件人地址是用針式印表機打的，封口處封了火漆，裡面是一沓手寫的實驗記錄和一張便條——“這些是原始資料，不是備份。我一首留著，等有一天有人能看懂。”
姜黎把這些名字和清單上的人逐一比對，在群裡發了一條訊息：“七個了。加上週茂才，八個。”
趙致用看到這個訊息時正在致用樓給綠蘿澆水。
水壺嘴懸在葉片上方停了很久，久到壺嘴裡的水開始斷斷續續往下滴，在窗臺上砸出細小的水花。
他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的話：“我不知道這是‘牆倒眾人推，樹倒猢猻散’，還是勇氣與正義。”
但擴散的不只是站出來的人。
同一天，章學海的辯護律師團隊向調查組提交了第二份申訴——核心不再是質疑證據鏈，而是質疑完整清單帶來的“擴散效應”。
“證人在輿論壓力下批量出現，其證詞的獨立性存疑。”措辭冷靜而銳利，把越來越多的人站出來的事實反過來用作辯護武器——站出來的人越多，越能說明這是一場被輿論裹挾的、有組織的“圍攻”。
這種邏輯讓姜黎在看到申訴書時沉默了片刻，然後在群裡說了一句：“第二個第三個站出來的時候，他說是輿論裹挾。
第八個第十個站出來的時候，他還是這套措辭。他不相信有人是真的想站出來——因為在他的世界裡，沒有人是自願的，所有人都是被控制的。”
許昭昭看到申訴書之後沒有立刻回應。
她給周茂才打了個電話，問他當年趙致用舉報被壓下那次，有沒有其他人想站出來卻最終沉默。周茂才說有——至少三個人。
一個後來調走了，走之前把手裡的所有原始資料裝在一個檔案袋裡，袋子上寫了三個字：“存待查”。
一個提前退了休，退之前把自己經手的所有檔案影印了一份，鎖在辦公室的檔案櫃裡，鑰匙寄給了趙致用——沒署名，但趙致用知道是誰寄的。還有一個當時沒敢簽名的副教授，每年教師節給趙致用寄賀卡。
賀卡上從來不署名，但筆跡趙致用一眼就能認出來——那種獨特的連筆方式，三十年來都沒變過。
許昭昭透過趙致用聯絡上了這位退休副教授。
電話接通時對方沉默了好幾秒，聽筒裡只有很輕的呼吸聲，像在確認這通電話是不是真的。
然後他報出了一篇論文的標題——是當年他拒絕籤通訊作者的那篇，標題全文，一字不差，連副標題和卷號都記得清清楚楚。他說每年教師節寄賀卡，其實是想跟趙致用說一句對不起——當年沒敢站出來，不知道現在還算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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