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子安靜地躺在老莫當初指定的那個抽屜裡，抽屜拉上後合得很緊。
正式開業那天是個週六。招牌己經掛上去了——原木色底板上刻著“存著”兩個字，沈鏡自己寫的，字型和她當年寫在每一張快遞單上的一模一樣。
門口那棵枇杷樹苗己經長到超過門楣，樹幹上綁著的竹竿還沒拆，樹根旁邊新鋪了一層碎石子。
俞思到的時候巷子裡己經飄著咖啡香，他推開落地玻璃門，門上掛著一串風鈴，叮鈴響了一聲。
那風鈴是孟曉舟從107窗臺上拆下來的——她說實驗室的風鈴在咖啡店裡響，相當於同一個材料體系，換了種表徵手段。
所有人都來了。
店面不大，幾張木桌几把椅子靠牆角還有一溜吧檯座位，但幾個人坐進去就滿了。窗臺上那盆綠蘿的藤蔓己經沿著窗框攀上了門楣，旁邊擱著那臺手搖磨豆機，搖柄的包漿被擦得鋥亮。
沈鏡在櫃檯後面煮咖啡，穿著那條深藍色圍裙，磨豆、壓粉、萃取，動作很穩。
豆子是昨天剛烘的耶加雪菲，烘焙記錄還在姜黎的筆記本上——入豆溫、一爆時間、出豆溫，每一欄都填得和實驗資料一樣工整。姜
黎在收銀臺後面坐著，手邊放著那臺筆記型電腦，螢幕上開著平臺後臺。
老莫坐在靠牆角的老位置。
孟曉舟帶著丁小禾坐在吧檯邊的高腳凳上。趙致用還是臨窗那張桌子，手邊放著溫度記錄本。
宋知行靠在後門框旁邊，手裡端著一杯美式。
許昭昭最後一個到。她把相機包放在吧檯上，先環顧了一圈店面——綠蘿、磨豆機、枇杷樹、溫度記錄本、吧檯上那排手衝壺。然後她退到門口，端起相機。
“七個人。齊了。”
鏡頭裡，沈鏡在櫃檯後面煮咖啡，圍裙上沾了一小塊濃縮液的漬；姜黎在收銀臺看電腦，螢幕上開著平臺後臺資料；俞思和宋知行並排坐著，中間隔著一杯美式和一杯拿鐵；孟曉舟和丁小禾分坐在吧檯邊；老莫端著白開水；趙致用站在窗邊看枇杷樹的枝芽。她按了快門。
姜黎在群裡秒回了兩個字：“齊了。”安
了一會兒，陳巖發了一條訊息說下次他去，第七行說他也去，第五行回覆“+1”。沈鏡把吧檯上那本烘焙記錄本推給姜黎，指著第一行當天的烘豆資料說，以後在這排後面備註欄裡可以寫“今天誰來了”。
姜黎接過記錄本，翻開扉頁——老莫手寫的字跡還在，接著是沈鏡親手記下的第一批實際烘豆溫度。
她拿起筆，在下面新起一行，模仿著實驗記錄本上“資料可用”的格式。
沈鏡端著萃取手柄轉過頭問她在寫什麼。姜黎把本子攤開給她看——今天有新豆子到，拉花缸也剛清洗過。
俞思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店裡所有人的互動。
他想起第一次在日料店見沈鏡時，她遞過平板，上面是升級版服務套餐，學術造假明碼標價，笑得恰到好處——不多不少，剛好讓人覺得被歡迎，又剛好讓人不敢放鬆。
現在她在櫃檯後面煮咖啡，不笑了，但眼神比以前亮。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拍了一張吧檯上的照片——沒有拍人，拍的是那杯喝了一半的拿鐵、旁邊的美式、老莫的溫度記錄本、姜黎的筆記型電腦、許昭昭的相機。
他把這張照片存進“以後再看”的資料夾，然後在《自救手冊》裡寫了一行新字：“沈鏡的咖啡店開業了。
店名叫‘存著’。老莫給了她一本新的溫度記錄本，用來記烘豆溫度，她說以後備註欄裡可以寫‘今天誰來了’。我說，今天所有人都在。”
窗外枇杷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搖晃，陽光從玻璃門外湧進來。那棵銀杏苗還在107窗臺上，來年春天還會長新葉。但現在己是秋天，存的東西，都拿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