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思端起酒杯，沒有喝，只是看著杯壁上那圈深紅色的酒痕在紫色燈光裡緩緩往下淌。王建業說這番話的時候，措辭極其講究——“我跟劉副書記吃過幾次飯”“我跟何副校長也碰過幾次面”，每一句都是在暗示他有渠道、有交集、有影響力。他不是在彙報人事動態，他是在展示自己的政治資源。而這種展示本身，就是一種報價。
“王總過獎了。”俞思把酒杯放在桌上，“孫院長和鄭教授都是前輩，資歷深，學術成果也紮實。我不過是做了些該做的事——章學海的案子是調查組查的，協同創新中心的整改是按程式走的，我只是配合。至於副校長人選，那是黨組考慮的事，我坐在這把椅子上時間不長，不敢有非分之想。”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但他注意到自己在說“不敢有非分之想”時，手指在酒杯邊緣輕輕摩挲了一圈——這是他以前沒有的習慣，是最近才養成的。
每次他在會議上說“按程式走”時，手指就會不自覺地在某個東西上畫圈，像是在給程式描邊。
王建業顯然沒有被他這番話擋回去，他知道俞思今天就是為了這個才會來的。
生意場上的人最擅長的就是從冠冕堂皇的措辭裡聽出真正的意思——俞思說“不敢有非分之想”，而不是“我不想要”。
“俞院長，你太謙虛了。”王建業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俞思的杯沿，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合適的人坐到合適的位置上，這叫資源配置最佳化——我們做企業的天天研究這個。你在自查自糾裡有擔當，在審批專案上有眼光，在跟企業對接時也有共同語言。說句不那麼官方的話——我們這些做企業的，也希望上面坐著一個懂我們的人。
這倒不是為了走後門，是為了辦事順暢。你跟章學海不一樣，章學海是把規則當工具，你是用規則做正事的人。
我看得出來。”
他說完喝了一口酒，目光在俞思臉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很銳利，和剛才笑盈盈勸酒的樣子判若兩人。
這一瞬讓俞思意識到，王建業剛才所有的笑臉、所有的客套、所有的“俞院長年輕有為”，都是鋪墊。現在他進入正題了。
“俞院長，”王建業放下酒杯，雙手交疊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如果你有這個意向，我在省裡和校組織部那邊都還能說得上話。何副校長跟我們家合作過幾年，劉副書記那邊——我們公司去年剛給他們化院捐了一批裝置，他對我還算客氣。兩個提名人選都不是太理想，黨組也在猶豫。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果有第三方提名，而且提的是你——年輕、有政績、有口碑——勝算不低。”
俞思的手指在酒杯邊緣停住了。王建業開的不是一句空頭支票——那家高校的配套經費、產學研示範專案、省裡的指標，全是可以用紅標頭檔案兌現的籌碼。而他缺的就是這些籌碼。章學海倒臺之後，他手裡只有一把副院長的椅子，這把椅子只能管到材料學院內部，管不到學校層面的人事博弈。
他在黨組裡沒有一個明確的後臺，沒有在企業圈子裡建立穩固的利益同盟，沒有在省裡積累過任何政治資本。他唯一的資本是“自查自糾的學術英雄”這個名聲，但名聲在人事博弈裡是最不值錢的籌碼——林建秋給他鋪的臺階只走到副院長，再往上，需要新的推力。
王建業就是那個推力。
“這可不夠，王總，”俞思盯著王建業的眼睛，眼裡是毫不掩飾的野心，“你們和學校合作那麼多年，手裡多多少少都會有一點他們的把柄吧？”
“既然合作過，他們的把柄又怎麼不是我的把柄呢？”王建業笑著點破，似乎幫這個忙有點讓他不樂意了。
小事可以幫，大力不願出。
俞思知道，看他這個樣子，是需要自己做出一點承諾了。
“王總是生意人，應該知道投資和賭博是相近的，任你前期做再多調研、再多分析，該下注的時候還是得拿出真金白銀的。”
“不過王總放心，我一旦起勢，當然會給貴公司大開方便之門的——以前的合作不僅會繼續，而且啊，會更深入，更密切，這其中的種種好處嘛，王總比我更清楚。”
“況且以王總的手段，我不信王總您還會被他們反制。”俞思身體微微前傾，循循善誘。
“這……”王建業有些猶豫，但俞思看出機會來了。
“跟王總講個笑話吧，”俞思忽然壓低聲音，引得王建業也不自覺地傾身向前，“有個可憐的實習生晚上接到一份安全文書，才簽完字，第二天白天就出事了，好幾條人命，數百萬的損失，立即問責，然後被抓了起來。”
“王總您說這個文書，他送了沒有？”
王建業有些不理解：“一個實習生而己，這麼重要的事，這麼大的責任怎麼會落到他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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