組會定在下午兩點。
俞思到的時候，宋知行和孟曉舟已經在了。小會議室在材料學院三樓，窗戶正對著那棵銀杏樹。陽光透過黃葉灑進來，在橢圓桌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風一吹，光影就晃動一下，像水面上的波紋。
孟曉舟正在和宋知行說話。
“師兄，你昨天那個拉伸實驗跑完了嗎？”
“嗯。”宋知行應了一聲，目光沒有從面前的文獻上移開。
“資料怎麼樣？”
“還行。”
孟曉舟嘟囔了一句“你就不能多說兩個字”，然後低頭翻自己的筆記本。
封面上貼著一張便籤，密密麻麻寫著今天的彙報要點，用三種顏色的熒光筆做了標註——紅色是重點，藍色是資料，黃色是待確認的問題。
她每次彙報前都要寫這樣一張便籤，寫完還要請宋知行幫忙看一眼。宋知行每次都說“可以”，然後就還給她，從不多說什麼。
俞思在桌子一頭坐下。三個人，一張能坐八個人的桌子，顯得有點空曠。原主只招兩個學生，組會開起來就像三個人包了個包間。
他想起穿越前採訪過的那個材料學教授——門下八個博士。十幾個碩士，組會一開就是一整天，從早上八點半開到晚上六點，中間管一頓盒飯。那位教授說，他的組會規模在材料學院只算中等。
而自己坐在這裡，面前只有兩個人，像一個包場看電影但只賣出去兩張票的影院經理。
“開始吧。”他說。
宋知行合上文獻，站起來，把隨身碟插進會議室的電腦裡。動作很輕，像他做的所有事情一樣——輕，但精準。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洗了很多次的素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手腕。左手腕上有一道淺淺的痕跡，俞思後來聽實驗室管理員老莫說，那是被烘箱邊緣燙的。做複合材料的，手上多少都有點痕跡。宋知行手腕上那道疤很淺，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像一個被輕輕劃掉的逗號。
PPT投到牆上的電視螢幕裡。第一頁是一張SE像，黑白相間，密密麻麻分佈著纖維狀的物體，有些斷裂面參差不齊，像被掰斷的筷子截面。
宋知行站起來，沒有用雷射筆，直接用手指著螢幕上的區域：“俞老師，這是上週製備的那批碳纖維複合材料的斷口形貌。您看這裡——”
他的手指在影像上移動，穩穩的，指腹懸在螢幕上方不到一釐米的位置，從頭到尾沒有碰到螢幕。
“纖維拔出後的孔洞比較淺，平均拔出長度從上一批的35微米降到了20微米左右，說明介面結合有改善。這一批改用了新的上漿劑配方，介面剪下強度提升了大約18%。”
俞思盯著那張圖，腦子裡飛速運轉。
SE像他昨晚突擊了一整夜——不是看文獻，是在B站上搜“SE像怎麼看”。一個UP主用三分鐘講完了掃描電鏡的基本原理，彈幕飄過去一排“聽懂了的扣1”。他扣了1.然後那個UP主說：“好了原理講完了，接下來教你們怎麼在實際影像中分辨纖維。基體和孔洞。”
俞思把那段影片翻來覆去看了六遍，每一遍暫停。截圖。放大。做筆記。纖維是圓柱形的，基體是包裹在纖維周圍的連續相，孔洞是纖維被拔出後留下的窟窿。他把這三個特徵記在筆記本上，旁邊畫了示意圖——一個圓柱，一圈包裹層，一個窟窿。示意圖畫得像小學生的美術作業，只有自己能看懂。
現在，宋知行指著的那張圖，他認出來了。那些圓形的。密密麻麻的截面是碳纖維。纖維周圍顏色稍淺的區域是樹脂基體。那些黑色的。不規則的窟窿，是纖維被拔出後留下的孔洞。他居然認出來了。
穿越前他看SE就像看雲朵——能看出各種形狀，但看不出任何科學意義。現在他能看出纖維。基體。孔洞，就像學會了認字之後，滿大街的招牌突然都有了意義。
宋知行翻到下一頁，是一張資料表。拉伸強度。模量。層間剪下強度。斷裂韌性，四組資料，每組都有至少五個平行樣。誤差棒畫得清清楚楚，標準差標註在每一根柱子上面。
“拉伸強度從1.2GPa提高到1.45GPa，提升了大約20%。層間剪下強度也有類似趨勢。但是我注意到一個問題——”
他用手指點了點表格最右邊的一列。
“資料離散性比較大。同一批樣品的強度值波動超過了15%。正常應該在8%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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