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組會（2）第一板斧已經揮出去了。現在需要第二板斧——“你覺得呢？”但俞思看著宋知行那張平靜的臉，忽然覺得如果自己真的說“你覺得呢”，這個人大概會直接回答“我在問您”。然後場面會更尷尬。
不能反問，得給點東西，哪怕是錯的，也比什麼都不說強。
昨晚看的那篇綜述裡有一句話——“複合材料的效能離散性，往往和介面有關。介面相的形成過程對工藝引數非常敏感。”這句話他當時讀了六遍才勉強理解，因為英文從句套從句，讀起來像俄羅斯套娃。現在他把這句話從記憶裡撈出來，像撈一根救命稻草。
“複合材料的效能離散性，”他聽到自己說，“往往和介面有關。”
宋知行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但俞思看到了。
那是被擊中的表情，不是被戳穿，是被說中了，俞思心裡那根繃緊的弦鬆了半拍，蒙對了。
“介面相的形成過程對工藝引數非常敏感，”他繼續說，語速穩了下來，像在闡述一個早就知道的觀點，“你用的上漿劑，固化過程中對溫度敏感嗎？”
宋知行看了他兩秒。
那兩秒裡，俞思的內心像在走鋼絲——剛才那句話到底是不是對的？如果宋知行說“不敏感”，他該怎麼辦？如果說“敏感”，他接下來要說什麼？
他發現自己什麼都不知道，他只是把從文獻裡看來的那句話，加上了一個看似合理的追問。
宋知行說：“敏感。上漿劑供應商給的最佳固化視窗是120±5°C，我們目前的控溫精度是±8°C。”
俞思的心裡炸開了一朵煙花。
不是因為他說對了，是因為宋知行說的這些術語——“固化視窗”“控溫精度”“±5°C”“±8°C”——他居然聽懂了。
昨晚那篇綜述裡，有一整節講的就是固化溫度對介面相形成的影響。作者用了大量篇幅討論溫度視窗的重要性，結論是：即使±5°C的波動，也可能導致介面相厚度產生顯著差異。他當時用手機查了“溫度視窗”是什麼意思，瀏覽器歷史記錄裡現在還躺著那條搜尋記錄。現在，宋知行說“最佳固化視窗120±5°C，控溫精度±8°C”——他聽懂了。供應商要求溫度控制在±5°C以內，而實驗室的烘箱只能控制在±8°C。差的那3°C，可能就是資料離散性的來源。
“那可能問題就在這裡。”俞思說，語氣比剛才更穩了，像一個真正在分析問題的導師，“控溫精度不夠，固化過程溫度波動超出了上漿劑的最佳視窗。介面相形成不穩定，效能離散性自然就大。”
宋知行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寫完之後抬起頭：“我下次用多點測溫重新做一批，把溫度分佈曲線記錄下來。”他看俞思的眼神和剛才一樣平靜，但俞思注意到他寫筆記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點——不是慌張，是“這個點值得記”。
俞思在心裡默默給自己點了個贊。然後是學術圈那個段子的第三板斧——“下去再查查文獻。”但這次他不用說了，宋知行已經自己查過了。
緊接著是孟曉舟。
她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發出一聲短促的吱呀。她緊張的時候會先把隨身碟插反一次，拔出來，翻個面，再插進去。PPT開啟，標題是“文獻彙報：石墨烯/環氧樹脂複合材料的分散性研究進展”。
她講得很快，語速比宋知行快了至少三成，像在趕末班車。講到石墨烯分散性的部分時，翻出一張圖表——不同表面功能化方法對分散性的影響對比，羧基化。羥基化。氨基化，三種方法，六組資料。手指在觸控板上劃拉了好幾下才把游標移到圖表上。
講了大概十分鐘，俞思才聽懂了大約三分之一。不是她講得不好，是他的基礎實在太薄。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孟曉舟在講到“羧基化處理會犧牲導電性”的時候，自己加了一句“這是一個trade-off”，然後偷偷看了宋知行一眼。
宋知行沒有抬頭，但嘴角似乎彎了一下。
孟曉舟講完了，站在螢幕旁邊，手指還捏著觸控板的邊緣，看著俞思，像在等著報出考試成績。俞思看著她，腦子裡飛速運轉——剛才她講了什麼？
石墨烯。分散性。表面功能化。羧基化。羥基化。氨基化。三種方法，羧基化分散性最好但犧牲導電性，羥基化導電性保持得好但分散性差，氨基化居中。
他又想起一個萬能話術，不是學術圈的段子，是網際網路上的——當你不知道說什麼的時候，就問問題。問得越具體越好。因為提問的人不需要有答案，回答問題的人才需要。
他在穿越前的編輯生涯裡，開過無數場作者溝通會，每次遇到自己不熟悉的領域，就用這一招。“這個資料的來源是什麼？”“這個結論的依據是什麼？”“這個方法和另一個方法相比有什麼優劣？”——三個問題下去，對方往往會覺得你很專業。其實你只是把問題包裝了一下。
“你剛才說羧基化會犧牲導電性，”俞思開口了，語氣隨意，像在聊一個他一直很關心的問題，“這個trade-off你覺得值不值？”
孟曉舟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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