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沈鏡日料店在市中心一條巷子裡。
巷子不深,但足夠隱蔽,兩邊是七八十年代的老居民樓,外牆爬滿了爬山虎,藤蔓從牆頭垂下來,被秋風吹得輕輕搖晃。俞思按照沈鏡發的定位拐了兩個彎,才在一棵大槐樹後面找到了那家店。
門臉極小,只掛了一塊原木色的招牌,上面刻著一個字——“隱”。推拉門是啞光的,把手被磨得發亮。
他遲到了七分鐘。
不是故意的,公交不經過那家店,原主既不會開車又沒買車,有點錢全取出去論文造假了,俞思在校門口打了二十分鐘車,最後被一輛網約車以“前方擁堵,建議您取消訂單”為由放鴿子之後,發現那輛車接上了另一個乘客,從輔路絕塵而去。
他看著尾燈沉默了三秒。
然後掃了一輛共享單車,騎車的時候想起沈鏡那條“別遲到哦”,以及原主備忘錄裡沈鏡那些滴水不漏的威脅,忽然覺得很割裂——一個掌握著價值幾十萬的造假產業鏈的女人,約在一家招牌只有一個字的日料店裡談生意。這不是談生意,這是拍諜戰片。
推開門,鈴鐺響了一聲,清脆得像在提醒裡面的人:獵物來了。
包間在走廊最裡面。紙門半開,沈鏡已經到了。短髮,精幹的職業裝,正坐在榻榻米上用溼毛巾擦手。聽到門響抬起頭,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不多不少,剛好讓人覺得被歡迎,又剛好讓人不敢放鬆。
“俞老師,遲到了七分鐘。”她看了看腕上的表,語氣像在陳述天氣,“路上堵?”
“被網約車放鴿子了。”俞思坐下,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旁邊。
“哪家平臺?”
“滴滴。”
沈鏡點了點頭,拿起茶壺給他倒了一杯,“下次用高德。聚合平臺響應快,我出差都用那個。”
俞思接過茶杯,大麥茶,溫度剛好。他忽然意識到沈鏡說話有一個特點——不管聊什麼,她都能在兩句之內把話題拉回她的節奏裡。聊堵車,她告訴你用哪個軟體。聊天氣,她告訴你帶什麼傘。她永遠比你快一步,像在下棋,你的每一手她都已經提前想好了應對。這種人很難對付,因為你永遠不知道她手裡還捏著多少你沒見過的牌。
“俞老師,”沈鏡放下茶壺,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首先恭喜。直播我看了,‘知網算什麼東西’——說得漂亮。您比以前會說話了。”她頓了頓,“也比以前會笑了。以前錄節目您全程板著臉,像個被告。”
俞思沒有說話。原主確實不怎麼會笑,至少《自救手冊》裡沒有一條是關於“如何在鏡頭前保持微笑”的。
沈鏡從包裡拿出一個平板,點開一份檔案推過來。“這是今年的服務方案。您是院士候選人,套餐需要升級。”
螢幕上是一張表格,俞思見過類似的。上一次看是在原主的《自救手冊》裡,只是那時候他是用讀犯罪記錄的心情在讀。現在這份表格比原主備忘錄裡的更詳細,每一欄都標註了“基礎版”“進階版”“尊享版”三個檔位。
實驗資料定製,基礎版五萬,進階版十二萬,尊享版二十萬。論文代寫代投,按SCI分割槽收費,一區八萬,二區五萬,三區三萬,四區一萬八。院士材料包裝,二十萬,含成果梳理。專家推薦信撰寫。答辯模擬。輿情監控。底下還有一行小字:“尊享版客戶可享受沈總一對一服務,24小時響應,節假日不休息。”
“這個輿情監控是什麼?”俞思指著那行小字。
“就是監控網上關於您的討論。”沈鏡說,“比如您那天直播的錄屏,我們團隊在高校教師群傳播之前就監測到了,及時做了輿論引導。”
俞思想起那天晚上高校教師群裡流傳的錄屏標題——“溈仁大學材料學院俞思:知網算什麼東西?”還好不是“知網是什麼東西”。差一個字,差了整個人生。
“引導了什麼?”
“主要是控評。把討論方向從‘俞思是不是不知道知網’引導到‘俞思的研究太前沿了知網來不及收錄’。用您的原話做素材,效果很好。有個帖子底下最高讚的評論是:‘人家發SCI的,知網收錄有滯後很正常,酸什麼酸。’”
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平靜,像在彙報一項常規工作。
俞思沉默了。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那天在演播室裡,他以為是自己用急智救了自己。現在看來,就算他說了“知網是什麼東西”,沈鏡的團隊也有辦法把它洗成“俞思的研究太前沿了知網收錄有滯後”。她們乾的就是這個——把假的包裝成真的,把漏洞修補成設計,把翻車現場剪輯成高光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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