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恨他。”
許昭昭沒有否認。她沉默了一瞬，然後說：“他和他背後的保護傘毀掉的不是一個人。是我爸，是我以前的男友，是很多個本來可以好好做研究的人。”她頓了頓，“我男友叫李沐。他以前是溈仁大學材料學院的講師，研究方向也是新能源材料。五年前郭偽空降過來，帶了三個自己的學生，佔了李沐的實驗室，拿走了他的課題。李沐現在在老家一所中學教物理。他跟我說過一句話——‘郭偽不是學者，是商人。他賣的不是材料，是人設。’”
俞思聽著，他想起郭偽在走廊裡拍他肩膀時那力道過重的熱情，郭偽賣的不僅是學生的成果，還有同行的課題，還有整個實驗室的方向。
“好，我們合作。”他說。合作確實不錯，他可以渡過危機，而許昭昭可以大仇得報。
只是......
許昭昭想要報復的真的只有郭偽嗎？郭偽背後的人又是誰？為什麼許昭昭的語氣聽起來像是認識沈鏡的樣子？
“我會把郭偽論文的初步分析報告發您郵箱，您看完之後我們再談下一步。”
“可以。”
“那我掛了。俞老師，謝謝您接這個電話。”
“不用謝。”
電話結束通話。俞思把許昭昭的號碼存進通訊錄，備註名從“Oneday”改成了兩個字——“戰友”。
他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幾秒。一個真記者和一個假博導，因為同一個敵人站在了同一條戰線。
他不知道這一步走得對不對。但他知道，郭偽在查他，沈鏡在兩頭收錢，院士競選又把他往懸崖邊推，他需要盟友。
“第十二條：戰友+1.”
窗外銀杏枝頭的霜化了，一滴一滴落下來，在石板路上洇開深色的印記。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那些印記一個一個擴大，連成一片。許昭昭說她爸改變不了，她前男友改變不了，她在嘗試改變。
他不知道能改成什麼樣，但至少今天，他多了一個戰友。
手機又震了一下。不是許昭昭，是孟曉舟的微信：“俞老師！！！明天的排骨我多帶一份，您回來記得吃！！！”
俞思看著這條訊息，回了一個“好”。然後放下手機，重新拿起那本《材料科學基礎》教材，翻到晶體結構那一章。
七大晶系的軸長和夾角他已經能默寫出來了，下一步是晶面指數和晶向指數——ller指數。他開啟瀏覽器，在搜尋框裡輸入“ller指數 怎麼畫”。頁面跳出來一堆教學影片，最上面那個標題是“十分鐘搞懂晶面指數”。他點開，拿出筆記本，開始......
下午兩點，宋知行帶本科生的材料力學實驗課，俞思考完備課資料決定去實驗室看看，他需要學的東西太多了——宋知行上次整理的那份統計表裡，三篇論文的研究方向是醫用碳纖維/聚合物複合材料的介面設計，這個片語裡的每個字他都認識，連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說什麼，但他必須學，郭偽在查他，許昭昭在幫他，趙致用在盯著他，他不能永遠靠“這個問題提得很好”混下去。
實驗樓一樓那股混合著環氧樹脂。丙酮和硝酸的氣味撲面而來，俞思現在已經能分辨出這三種味道了——環氧樹脂像指甲油，丙酮像洗甲水，硝酸帶著一股酸味，老莫說聞久了就習慣了，聞久了還覺得挺好聞，他現在開始覺得確實挺好聞的。
107實驗室的門開著，二十幾個大二學生擠在實驗臺前，實驗服穿得五花八門，宋知行站在前排實驗臺後面正在演示拉伸實驗的裝樣流程，白色實驗服，袖口挽到小臂，左手腕上那道燙傷的痕跡在日光燈下微微發亮，邊緣不太整齊，是舊傷了。
他收回目光，在實驗室後排找了個位置坐下。宋知行演示得很慢，裝樣。對中。預載入。正式載入。記錄資料——每一步都拆解開來，比平時自己做實驗時慢得多，他說話的方式和組會上一樣：平穩精準，一個廢字都沒有。“裝樣的時候上下夾具要對中，”他頓了頓，“對中偏差不能超過0.1毫米，昨天我剛犯過這個錯誤。”
臺下有學生笑了，宋知行沒有笑：“所以你們今天不用犯了。”演示完學生們分組開始操作，宋知行在實驗室裡走動，糾正姿勢回答問題，俞思坐在後排看著——宋知行蹲下去幫學生調整夾具時背脊還是直的，他說話的聲音很輕，但實驗室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有個女生裝樣時裝了半天裝不上，急得額頭冒汗，宋知行走過去蹲下來用手扶住樣品的下端，“你擰上面我幫你扶著。”女生擰緊了夾具鬆了口氣，宋知行站起來，實驗服下襬沾了一點鋁合金碎屑，他沒有拍。俞思的目光落在那幾片碎屑上，日光燈下亮閃閃的，貼在白色布料上。
“老師，你是新來的助教嗎？”俞思轉頭，旁邊一個男生正看著他，手裡拿著一根裝了一半的樣條，實驗服的領口敞著，標籤露在外面。
“嗯。”俞思說。
他總不能講自己是偷偷來學做實驗的教授吧？
“哦，”男生點了點頭，然後把樣條遞過來，“那你能幫我看看這個裝對了嗎？宋老師在那邊忙我不好意思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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