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許昭昭的郵件組會第二天上午,俞思剛在辦公室坐下,電腦右下角就彈出了新郵件提醒。發件人許昭昭,附件是一份PDF,標題“郭偽論文圖片重複率初步分析”,正文只有一行——“合作愉快。”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簡潔得像一條工作簡訊。俞思點開附件,第一頁是一張對比圖:同一張SE片出現在郭偽三篇不同的論文裡,分別被標註為“樣品A”“樣品B”和“樣品C”,只是旋轉了角度。他放大圖片仔細看——SE像的右下角有標尺,三張圖的標尺長度一模一樣,連字型都是同樣的Tis New Ron 12號,連標尺線末端的小短橫都長得完全一致。正常的SE標尺是每次匯出時軟體自動生成的,不同批次總會有些微差異。這三張圖的標尺像是複製貼上的——因為就是複製貼上的。
他往下翻。
第二頁是資料溯源分析,把郭偽名下論文的圖片和已發表文獻進行了逐一比對,每一組對比圖旁邊都標註了相似度和判斷依據。第三頁是圖片重複率統計表,用不同顏色標註了重複程度:紅色代表高度重複——同一張圖旋轉或裁剪,黃色代表部分重複,綠色代表無重複。郭偽名下八十餘篇論文,超過五十篇被標成了紅色,密密麻麻像一片警示燈。
其中最離譜的一張SE在五篇不同論文裡出現過,分別被標註為“奈米複合材料斷面”“介面結合形貌”“纖維拔出形貌”“基體斷裂特徵”“層間剪下破壞”——同一張圖安了五個不同的標題,發表在不同的期刊上,時間跨度四年。
俞思盯著那張五合一的對比圖看了很久。他想起郭偽在走廊裡拍他肩膀時那力道過重的熱情。五篇論文,同一張圖,五個不同的樣品名。這不是造假,這是複製貼上。
他把郵件轉發給趙致用,不到兩分鐘趙致用回覆:“儲存好用得著。”六個字,連標點都沒有。
下午快遞員敲門,沈鏡寄來了第二個包裹。
拆開是一個牛皮紙信封,邊緣用膠帶封得嚴嚴實實,裡面裝著郭偽尊享版套餐的部分內容——假資料定製記錄。論文代寫合同。期刊加急通道報價單。假資料記錄是一張列印的Excel表格,每一行標註了日期。資料型別。報價。交付時間。郭偽買過SE。XRD圖譜。拉伸曲線。熱重曲線。DSC曲線。D資料——種類齊全得像材料學實驗的選單。
最早一筆是八年前,最晚一筆是三個月前。
代寫合同上蓋著“博雅學術服務中心”的公章,乙方簽名處是沈鏡的字跡,甲方簽名處是郭偽的——字型很大,筆畫潦草,“郭”字的右耳刀寫得像一把刀。扉頁上貼著一張便籤,沈鏡的字跡:“不用錢。當還那五千塊。”背面還有一行字,筆畫很輕:“七年前您說存著下次用,現在該還了。”俞思盯著那行字。
七年前原主第一次買資料,轉賬多打了五千塊,沈鏡退回去,原主說“存著下次用”。沈鏡存了七年,等的不是他還錢,是等他回頭。
他想起沈鏡在日料店裡說的那句話——“那時候的您,比現在可愛。”她說這話的時候笑容歪了一下,他當時不知道那個笑容是什麼意思。
現在他大概明白了,沈鏡其實也在佈局復仇,而且很可能和許昭昭有了聯絡。
他把沈鏡的材料和許昭昭的郵件放在一起,收進抽屜最深處。
然後開啟《自救手冊》在最後一行下面敲了一行新字:“第十三條:證據+1.沈鏡發來資料,許昭昭發來了證據,但這些恐怕還不足以對郭偽一擊斃命。”
窗外銀杏枝丫上的霜已經化盡了,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搖晃,偶爾碰撞發出細微的咔嗒聲。
手機震了一下,許昭昭的微信:“材料收到了嗎。”
俞思回覆:“收到了。”
“郭偽的圖片重複率分析報告,我找了三個不同領域的專家做同行評審,結論一致。如果需要正式鑑定報告,我這邊可以出。費用不用您管。”
俞思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停了幾秒。三個不同領域的專家,同行評審,正式鑑定報告。許昭昭做這些事的時候甚至還沒見過他——他們只通過一次電話,發過幾封郵件,他對她的全部印象是一個聲音沙啞的記者和一個備註名“Oneday”的號碼。她已經幫他查了郭偽五十篇論文,找了三個人做鑑定,還告訴他費用不用管。
他忽然想知道許昭昭想改變什麼——是改她的報道方式,從揭發變成見證?還是改她對造假者的看法,從“全部該死”變成“有人可以回頭”?還是改她自己,從一個被父親和男友的失敗困住的記者,變成一個能見證別人成功的人?他沒有問。有些問題不需要答案,就像有些債不需要還,只需要等。
沈鏡等了七年,許昭昭不知道等了多久。他關上抽屜時又看了一眼那張便籤——“現在該還了”——筆畫很輕,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寫。寫完之後可能又看了一遍,覺得不夠有力,又描了一遍。描過的筆畫比別處深,微微凹進紙裡,指尖摸上去能感覺到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