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傍晚，俞思剛走出實驗樓，手機就震了。
是電話，郭偽打來的。俞思盯著螢幕上跳動的名字看了兩秒，接起來。“俞兄！”郭偽的聲音從聽筒裡湧出來，帶著一種經過練習的爽朗，“晚上有安排嗎？沒安排的話一起吃個飯，介紹兩個朋友給你認識。”
俞思站在材料學院門口的臺階上，天色將暗未暗，路燈剛亮起來，在教學樓的外牆上投下一圈圈昏黃的光暈。
“什麼朋友。”他問。
“做新材料投資的，周總和林總。”郭偽的語氣輕描淡寫，像在說今天食堂有紅燒肉，“正好聊到一個碳纖維的專案，我說我有個同事做這個方向的，他們就非要見見你。給個面子，六點半，就在上回那傢俬房菜。”
俞思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他把手機換到左手，右手在褲子上蹭了一下。自從穿越後，每次郭偽找他，掌心都會出汗。不是害怕，是一種生理性的排斥，像吃到某種過敏的東西，身體比大腦先做出反應。“地址發我。”他說。
郭偽笑了起來，笑聲在聽筒裡炸開，非常刻板的老錢笑。“好嘞！俞兄爽快！”電話結束通話。地址幾乎是同時發過來的，後面跟了一個抱拳的表情和三個大拇指。
俞思把手機放回口袋，往校門口走。
經過銀杏樹下時停了一步。枝丫光禿禿的，在晚風裡輕輕磕碰，發出乾澀的嗒嗒聲，像一嘴牙齒在打顫。
他沒來由地想起穿越前在論壇上看過的一句話——“學術圈有兩種飯局，一種是真的吃飯，一種是吃人。”他當時覺得這話矯情，現在覺得說這話的人大概被吃過。
私房菜館藏在市中心一條巷子裡。巷子很深，兩邊是九十年代的居民樓，外牆貼的白色瓷磚已經泛黃，有些地方整片脫落，露出灰色的水泥底。空調外機掛在牆上，轟轟地轉著，把熱氣排進初冬的夜晚。
俞思找到那家門臉——一塊原木色的招牌，上面刻著一個字：“隱”。他上次來是穿越前，原主赴郭偽的約，在《自救手冊》裡記了一筆：“郭偽請客，說了三遍共同通訊，推掉了。”一筆帶過，連菜名都沒寫。
推開門，走廊很窄，兩側是包間，紙門半掩著，能聽見裡面觥籌交錯的聲音。服務員引他到最裡面那間，拉開門，暖黃色的燈光湧出來，混著酒氣和菜香。
圓桌坐了五個人。郭偽在主位，左手邊空著一個位子。兩個企業的人坐在對面，一個姓周，一個姓林，西裝袖口的扣子扣得一絲不苟，領帶結緊貼著喉結。
郭偽帶的兩個研究生坐在靠近門口的位置，一男一女，面前擺著碗筷，但筷子是乾的，還沒動過。女生手邊的茶杯是空的，男生正在給她倒茶，手很穩，茶水從壺嘴落進杯子裡，一點聲音都沒有。
“俞兄！”郭偽站起來，拉開旁邊的椅子，“來來來，坐這兒。堵不堵？我讓廚房晚點上菜，等你呢。”
俞思在他旁邊坐下。椅子是硬木的，坐墊很薄，能感覺到木頭的稜角硌著大腿。他掃了一眼桌面——冷盤已經上了四道，拍黃瓜。蒜泥白肉。醬牛肉。涼拌木耳，擺盤很精緻，但都還沒動過。每個人面前放著一小盅湯，蓋子蓋著，白瓷上描著青花。
郭偽給他倒酒。酒瓶是青花的瓷瓶。郭偽一隻手託著瓶底，一隻手扶著瓶頸，酒線拉得又細又長，從瓶口到杯麵一氣呵成，一滴都沒灑。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子裡打了幾個旋，慢慢平靜下來。“俞兄，這是周總帶的酒，你嚐嚐。”
周總舉杯，他四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鬢角修得整整齊齊，笑起來牙齒很白，但笑意只到嘴角，不到眼睛：“俞教授，久仰。郭老師常提起你，說你是材料學院最年輕的博導，青年才俊。”
俞思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嘴唇。酒液沾了沾唇面，辛辣的味道從舌尖蔓延到舌根。他沒咽，把酒杯放下了。
郭偽夾了一顆花生米，嚼完嚥下去，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俞兄，周總和林總在做一個新材料基金，投了好幾個碳纖維的專案。我跟他們聊到你的研究方向——介面改性，對吧？他們很感興趣。”
他轉向周總，“俞兄是做碳纖維複合材料介面的，醫用方向。我們學院做這個的就他一個。”
林總開口了，他比周總年輕，三十五六歲，眼鏡片很厚，說話時習慣性地推一下鏡框。“俞教授，我們基金今年重點佈局醫用材料。碳纖維複合材料的植入器械是個藍海，技術門檻高，但市場空間大。郭老師說您的團隊在這個方向有積累，我們就想看看能不能合作。”
俞思夾了一塊拍黃瓜。
黃瓜很脆，蒜泥和醋的比例剛好，酸中帶辣。
“怎麼合作。”
郭偽接過話頭。“周總他們想在咱們學院投一個橫向專案，兩百萬。你做專案負責人，具體的事我來跑。申報書。進度報告。中期檢查。結題驗收，都我來。你就掛個名。”他端起酒杯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痕跡。“經費分配，你六我四。”
俞思嚼完黃瓜，放下筷子。“郭兄太客氣了。我最近自查忙得焦頭爛額，恐怕沒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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