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證據鏈許昭昭約在溈仁大學後門外那家咖啡館，不是上回那家茶館，換了個地方。店面很小，藏在一條種著法國梧桐的巷子裡，招牌是一塊手寫的木板，掛在門楣上，字跡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寫的。
俞思推門進去的時候，風鈴響了一聲——和茶館那家一樣，也掛著風鈴。許昭昭坐在最裡面，面前攤著一沓檔案，封面朝下扣著。她面前放著一杯美式，已經涼了，杯壁上凝著一圈水珠。
“坐。”她把對面的椅子往外踢了踢。
俞思坐下。
許昭昭沒有寒暄，把那份檔案翻過來，推到他面前。封面印著幾個字——“郭偽學術造假證據彙編”。下面是日期，就寫了個“本月”。裝訂得很整齊，塑膠封脊，翻頁的時候不會散。
“沈鏡的材料和姜黎的證據我交叉比對過了。”許昭昭翻開第一頁，是一張時間軸，從八年前延伸到現在。每一年標註了關鍵節點——郭偽的第一筆交易。姜黎退學。陳巖掛名。最近的無痕撤稿申請。
“八年前的第一筆交易，SE，報價兩萬。沈鏡記錄的時間和金額，和姜黎從郭偽電腦裡複製的原始檔案完全吻合。連SE的樣品編號都對得上。”
她的手指在時間軸上移動，指甲剪得很短，沒有塗顏色：“三年前的圖片重複率峰值，同一張SE在五篇不同論文裡出現過，分別標註了五個不同的樣品名。沈鏡的Excel裡記了這筆交易——‘客戶要求：圖片重複使用，需旋轉。裁剪。調對比度，使其看起來像不同樣品’。原話。”
俞思翻著那份檔案。每一頁都標註了日期。來源。交叉驗證結果。許昭昭做調查記者的功力全在這份檔案裡了——清晰，嚴密，像一張織得很緊的網。沈鏡的Excel。姜黎的圖片對比。郭偽論文的原始掃描件。協同創新中心的專案審批記錄——四根線擰成一股繩。他翻到最後一頁，是一張空白的表格，只有標題：“人證。”
“人證是誰。”俞思問。
許昭昭沉默了一下。她端起那杯涼透的美式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來回摩挲。“郭偽以前帶過的一個研究生。叫陳巖。”她頓了頓，“現在不在溈仁了。畢業後去了鄰省，在一家材料企業做研發。”
俞思等著她繼續。
“姜黎退學那年，他是郭偽的博一學生。”許昭昭的聲音壓低了半度，像在說一件不該被人聽見的事。“郭偽讓他掛名了五篇論文。三篇二區，兩篇三區，研究方向是新能源材料。他連那臺做實驗的裝置都沒見過。一篇都沒做過。”她抬起眼睛看著俞思。“五年，五篇。畢業答辯那天，郭偽拍著他肩膀說‘幹得好’。”
咖啡館裡很安靜。風鈴又響了一聲，有人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外面的涼氣。許昭昭沒有再說下去。俞思把檔案翻回陳巖掛名的那五篇論文那幾頁。掃描件很清晰，能看到紙張的紋理。第一作者是陳巖的名字，通訊作者是郭偽。發表時間集中在三年內，像一條流水線上批次生產的產品。
“你聯絡過他嗎。”
“聯絡過。”許昭昭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三次。第一次他接了，說考慮一下。第二次他說願意作證，讓我把材料發給他。我發了。第三次他打電話過來，聲音不對——壓得很低，像捂著話筒說話。他說‘許記者，對不起，我不想惹麻煩’。然後掛了。”
“後來呢。”
“後來我再打，他就不接了。發簡訊也不回。”許昭昭把咖啡杯推到一邊，杯底在桌面上刮出一道短促的聲響。“我能理解。他好不容易從郭偽那裡畢業，找了份工作，想重新開始。讓他回來作證，等於讓他把那五年再挖出來過一遍。”
俞思看著檔案上陳巖的名字。五篇論文，一篇都沒做過實驗。這五年他大概每天都在想——想自己掛名的那篇論文裡編造的資料，想郭偽拍著他肩膀說“幹得好”時的那隻手，想姜黎退學那天他為什麼沒跟她一起走。
“我去找他。”俞思說。
許昭昭抬起頭。“您親自去？”
“他掛名的那五篇論文，責任在郭偽。但他這五年每天都在後悔。”俞思合上檔案，塑膠封脊發出輕輕一聲。“我去找他，是讓他知道，有人和他一樣後悔過。後悔了可以彌補。”
許昭昭看著他，眼睛裡有東西閃了一下。不是淚光，是那種——在很暗的地方突然亮了一下又滅了的眼神。她很快低下頭，把檔案收進包裡，拉鍊拉好。“我陪您去。”
俞思沒有拒絕。
走出咖啡館，梧桐樹的影子落了一身。巷子裡很安靜，風鈴在身後叮鈴響了一聲，又被門關住了。
許昭昭走在俞思旁邊，步伐很快，和她做事的風格一樣。
“陳巖在鄰省一家材料企業。”她說，聲音恢復了那種乾脆的節奏。
“高鐵三個小時。他現在的崗位是研發工程師，做的是正極材料，和郭偽的方向完全無關。”她頓了頓，“我查過他的社保記錄，畢業那年就進了這家公司，一直沒換過，五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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