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陳巖高鐵三個小時,俞思看完了許昭昭帶來的全部材料。不是關於郭偽的,而關於是陳巖的。
許昭昭從包裡抽出一個牛皮紙資料夾,封面上寫著“陳巖”兩個字,裡面是他畢業五年來的公開資訊——社保記錄。發表的論文。參與的專案。專利申報。五年,他換了三個研究方向,從新能源材料到正極材料再到電解質,每一次轉換都意味著從頭開始。像一個不斷搬家的人,在每個地方都住不長。
“他不碰郭偽的方向。”許昭昭說,手指在專利申報那一頁點了一下。
那是一個關於磷酸鐵鋰的專利,陳巖是第一發明人,申請日期是去年。“這是他自己做的。五年了,第一個。”
俞思看著專利摘要裡陳巖的名字。和那五篇造假論文上的名字是同一個,但字型不一樣——專利證書上的名字是宋體,工整,端正,像一個剛學會寫自己名字的人。
企業門口的保安打了個電話通報,得到回應後就吧他們放進去了。
廠區很大,灰白色的廠房排列整齊,中間是寬闊的水泥路,路兩邊種著修剪整齊的冬青。沒有梧桐,沒有銀杏,只有冬青,一年四季都是綠的,不落葉,也不開花。
陳巖在會客室見他們。房間很小,一張桌子,四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安全生產的宣傳畫,畫上的人戴著安全帽,豎著大拇指。窗外能看到廠房的灰色外牆和一小片天空。機器低沉的轟鳴聲從遠處傳來,像地底有什麼東西在持續運轉。
陳巖推門進來時腳步很輕。
他三十出頭,戴眼鏡,鏡片上有一小道劃痕,從左邊一直延伸到中間。穿著藍色的工裝,袖口沾著黑色的碳粉,指甲縫裡也有。他看到俞思時愣了一下,是確認——確認來的人真的是俞思。然後他叫了一聲“俞老師”,語氣裡尊敬。愧疚。警惕,像一杯沒有攪勻的咖啡把三種情緒混在一起。
許昭昭和俞思站起來分別和他握了手。陳巖的手很乾燥,指腹有薄繭。他給兩人倒了水,一次性紙杯,放在桌上時杯底在桌面上磕出輕輕一聲。
俞思沒有繞彎子。“陳巖,郭偽的事,許記者跟你說過了。我們今天來,是為了證據鏈裡缺的那一環。”
陳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曲。
“你掛名的那五篇論文,”俞思說,聲音壓得很平,“是你自己做的實驗嗎。”
會客室裡很安靜。窗外的機器聲一波一波地湧進來,低沉而持續,像某種巨大的呼吸。
陳巖的手指蜷得更緊了,指節泛白。“不是。”他的聲音很輕,像怕被窗外的人聽見。“一篇都不是。”
他停了一下,喉結滾動了一下。
“郭老師說掛個名對畢業有好處。第一篇掛上去的時候,我甚至不知道那篇論文的標題是什麼。後來掛得越來越多,我不敢拒絕。他讓我籤什麼我就籤什麼。有一回他讓我補一個實驗資料,我說我沒做過那個實驗。他說,你寫一個就行。我寫了。”
“為什麼不敢拒絕。”
陳巖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機器聲忽然變大了一瞬,又恢復了平穩的嗡鳴。他低下頭,手指在紙杯邊緣來回摩挲,紙杯被他捏得微微變形,水面晃動著,映出天花板上日光燈管的影子。
“姜黎退學那天,我去送她。”他說,聲音開始發抖,像一條走了很遠的路終於走到了這裡。“她宿舍在六樓,我和宋知行去幫她搬箱子。搬完最後一趟,她站在樓下的梧桐樹底下,看著材料學院的樓,然後她說,陳巖,你也退吧。”
他的手指在紙杯上停住了。
“我沒退。我怕退學了找不到工作,怕家裡失望,怕別人問我為什麼博士讀了四年沒畢業。我想,再忍一年就畢業了,畢業了就沒事了。”他抬起眼睛看著俞思,鏡片後面的眼睛很紅,但沒有淚。
“我掛了五篇論文,一篇都沒做過實驗。畢業答辯那天,郭老師拍著我肩膀說‘幹得好’。我站在那裡,手裡拿著答辯透過的證書,想,這輩子就這樣了。”
他低下頭,手指在紙杯上蜷得更緊,紙杯終於被他捏扁了,水從杯口溢位來,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他沒有擦。
“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能重來,我應該在姜黎退學那天跟她一起走。”
俞思沒有說話。他把證據檔案從包裡抽出來,翻到陳巖掛名論文的那幾頁,推到他面前。掃描件上,陳巖的名字端端正正地印在第一作者的位置,五篇,字型和標題一樣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