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來不了了。”俞思說。
陳巖盯著那幾頁紙,手指慢慢鬆開。紙杯歪倒在桌上,水繼續往外淌,沿著桌沿滴下去,在地上砸出細小的聲響。
“但可以彌補。”俞思的聲音壓得很平,像在陳述一個實驗結論。“你的證詞,能讓郭偽付出代價,也能讓你自己放下這五年。”
陳巖沒有說話。他看著那五篇論文的掃描件,目光從第一篇移到最後一篇,又從最後一篇移回第一篇。像在數,數自己掛了多少個名字。
“俞老師。”他抬起頭,“如果我作證,郭偽會反咬的。他會說那五篇論文是我自己寫的,是我造假,他只是通訊作者不知情。他有的是辦法。”他的聲音很平,是恐懼,是疲憊,是一個人已經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過了,想了很多遍,想得沒了力氣。
俞思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那份證據檔案翻到最後一頁——空白的“人證”那一欄。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放在桌上。
“我來找你之前,想過你會拒絕。”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踩得很實。“如果你拒絕,我不會再來找你。我會用我自己的方式讓郭偽付出代價。”
陳巖抬起頭。
“我自己的論文也有問題。”俞思說,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查了自己半年,查出十二篇需要撤回。如果我公開這些,學術委員會會調查我,也會調查我掛名的所有論文。郭偽和我共同掛名過三篇。他會一起被查。”
他看著陳巖。“我不會連累你。我來找你,不是為了讓你替我衝鋒陷陣。衝鋒陷陣是我自己的事。我來找你,是因為你被郭偽偷走了五年。你掛名的那五篇論文,每一篇都是他偷你的。他偷了你的名字,偷了你的時間,偷了你畢業那天本該有的心情。”他頓了頓。“我是來告訴你,有人知道。有人記著。不管你作不作證,這件事我都會做。”
會客室裡安靜了很久。窗外的機器聲依舊低沉而持續。陳巖盯著桌上那支筆,手指慢慢伸過去,握住了。筆桿上還帶著俞思的體溫。
“我願意作證。”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踩實了。“不是為了幫您。”
他抬起眼睛看著俞思,鏡片後面的眼睛還是紅的,但沒有淚。
“是為了我自己。”
許昭昭從包裡拿出錄音筆和一份證詞模板,放在桌上。陳巖拿起筆,在證詞最後一頁簽了自己的名字。筆畫很用力,紙面凹下去,指尖摸上去能感覺到字跡的紋理。
走出會客室時,陳巖送到廠區門口。冬青修剪得整整齊齊,在午後的陽光裡綠得發亮。
他站在冬青旁邊,工裝的藍色和冬青的綠色疊在一起。
“俞老師。”他說。俞思回過頭。陳巖的嘴唇動了動,像有很多話要說,最後只說了一句:“謝謝您來。”
俞思點了一下頭,轉身往廠區外走。許昭昭跟在他旁邊,走出很遠,回頭看了一眼——陳巖還站在冬青旁邊,藍色的工裝在綠色的灌木叢中像一塊不會融化的顏色。
高鐵上,許昭昭把陳巖簽好字的證詞收進資料夾。“第三份人證。夠了。”
俞思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麥苗剛長出來,嫩綠嫩綠的,鋪到天邊。
“您剛才說,衝鋒陷陣是您自己的事。”許昭昭說,沒有看他。“您打算怎麼衝鋒陷陣。”
俞思想了想。“我自己的論文,我自己公開。與其受制於人,不如利用起來。”
許昭昭沒有說話。她把資料夾放進包裡,拉鍊拉好。窗外的麥田不斷後退,像一卷正在倒帶的錄影帶。
手機震了一下。宋知行的微信:“談完了?”
俞思回覆:“談完了。他簽了。”
隔了幾秒,宋知行發來一條:“回來吃飯。孟曉舟帶了糖醋排骨。”
俞思把手機放回口袋。窗外的麥田已經變成了廠房,廠房又變成了樓房。高鐵在減速,溈仁快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