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收網之前證據鏈完整了。
許昭昭把全部材料整理成一份正式報告，約俞思在咖啡館最後過一遍，還是學校後門外那家，還是那張最裡面的桌子。她把報告放在桌上，封面朝上，只有兩個字——“郭偽”。字型用的是宋體，加粗，居中，像一個安靜的判決。
俞思翻開——第一頁是目錄，密密麻麻的條目從“交易記錄”排到“圖片重複率分析”排到“人證證詞”。
許昭昭做調查記者的功力全在這份目錄裡了——清晰，嚴密，每一條都對應著具體的頁碼和附件編號。第二頁是時間軸，從八年前郭偽的第一筆交易開始，到姜黎退學，到陳巖掛名，到無痕撤稿申請，每一年標註了關鍵節點和對應證據。第三頁開始是正文，沈鏡的Excel表格。姜黎的圖片對比。郭偽論文的原始掃描件。陳巖簽字的證詞，全部交叉索引，互相印證。
俞思一頁一頁翻過去，翻到陳巖證詞那一頁時停了一下——掃描件上，陳巖的簽名筆畫很用力，紙面凹下去，掃描器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凹痕照成細小的陰影。
“他簽完之後，”許昭昭說，手指在簽名旁邊點了一下，“問我能不能加一句話。我說可以。”她翻到證詞最後一頁，最下方有一行手寫的字，筆跡和陳巖的簽名一樣用力：“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姜黎退學那天，我沒跟她走。現在我用另一種方式跟她走。”
俞思看著那行字。他把證詞翻回去，合上報告。封面“郭偽”兩個字在咖啡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很重。
“夠了。”他說。
許昭昭把報告裝進牛皮紙檔案袋，封口處的棉線繞了三圈，繫緊。“趙致用那邊，您去交？”
“我去。”
趙致用的辦公室在致用樓四層，窗外正對著那棵法國梧桐。
俞思進去的時候，他正在給窗臺上的綠蘿澆水。綠蘿的藤蔓從花盆邊緣垂下來，沿著窗臺爬了半米多，又攀上旁邊的書架，繞了好幾圈，葉片油亮，沒有一片枯邊。
趙致用放下水壺，示意俞思坐。他接過檔案袋，拆開封口的棉線，抽出報告。翻第一頁時沒有說話，翻第二頁時也沒有說話。翻到陳巖證詞那一頁時，手指在簽名上方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翻。翻完最後一頁，他把報告合上，放在桌上。手掌壓在封面上，壓了很久。
“八年。”他說，聲音不大。“郭偽在溈仁待了八年。這些材料，夠把他八年的學術生涯全部清零。”
他抬起眼睛看著俞思：“下週學院開學術委員會。你來提交。”
俞思沒有說話。趙致用站起來，走到窗邊。梧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芽苞鼓得快要裂開了，但還沒裂。陽光從枝條間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影子。
“二十年前我提交過一份類似的報告，舉報章學海的。”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也裝在這樣的檔案袋裡，牛皮紙的，封口系棉線。”他頓了頓。“那份報告，後來被壓下來了。章學海沒事，我被調離科研崗。”
他轉過身看著俞思。“你知道那份報告現在在哪嗎。”
俞思等著他說。
“在章學海手裡。”趙致用說，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更淡的。更澀的表情。“他留著。二十年了，他沒扔。不是留著當把柄——是把柄的話，早該用了。他留著，是當紀念。”
他重新坐下，手指在報告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節奏和他平時說話一樣乾脆。“所以這份報告，你來提交。不是我去。我去，是舊賬。你去，是新賬。章學海留著舊賬當紀念，新賬他未必接得住。”
俞思從致用樓出來，梧桐樹的影子落了一身。
他把檔案袋夾在腋下，牛皮紙的溫度隔著襯衫傳過來，涼涼的。
往辦公樓走的路上遇到了孟曉舟，她拎著保溫袋，裡面是糖醋排骨，隔著袋子都能聞到味道。
“俞老師！”她跑過來，馬尾辮在腦後晃來晃去。“宋師兄說您今天回來得早，我就提前送過來了。今天食堂的排骨特別好，我搶了兩份。”
她把保溫袋塞給俞思，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俞老師，您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沒睡好？”
俞思說沒事。孟曉舟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只是把保溫袋的提手在他手指上多繞了一圈。“排骨趁熱吃。宋師兄說您每次從致用樓回來都不去食堂，他就讓我送過來。”她揮揮手，往實驗樓跑了，馬尾辮在風裡晃來晃去。
俞思拎著保溫袋回到辦公室。桌上放著那個粉色兔子隨身碟——孟曉舟的，宋知行用過，姜黎的證據曾經存在裡面，現在又回到他桌上。隨身碟下面壓著一張便籤，宋知行的字跡：“下週組會，你準備好了。”不是問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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