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組會。最後一次收網前的最後一次組會定在週四下午。
俞思走進小會議室的時候，宋知行和孟曉舟已經到了。窗外那棵樹的枝丫在風裡搖晃，影子落在橢圓桌面上，被窗框切成一塊一塊的，晃動的頻率和枝丫不同步——影子有自己的節奏。
孟曉舟正在往筆記本上貼便籤，這還是彙報要點，是一張新的。淡黃色的，和之前那些一樣，字跡圓圓的：“最後一次加密梯度實驗。”旁邊畫了一個小太陽，放射狀的線條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畫的。她貼完，把便籤按了按，抬頭看到俞思，立刻坐直了。“俞老師好！”聲音比平時大了至少兩成。
宋知行合上手裡的文獻，把隨身碟插進會議室的電腦裡。動作很輕，像他做的所有事情一樣——輕，但精準。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洗了很多次的素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左手腕上那道燙傷的痕跡在日光燈下微微發亮。
PPT投到螢幕上，第一頁是一張XRD圖譜對比圖，兩條曲線用不同顏色標註，處理前的紅色，處理後的藍色。
“表面氧化處理的最佳化結果。”宋知行站起來，沒有用雷射筆，直接用手指著螢幕上藍色曲線的峰位，“溫度從60°C降到55°C之後，（002）和（100）的強度比從3.2：1進一步降到了3.1：1.標準值是3：1，差0.1.”
他翻到下一頁，是一張力學效能彙總表，拉伸強度。模量。層間剪下強度。斷裂韌性，四組資料，每組都有至少五個平行樣，誤差棒畫得清清楚楚。
“介面剪下強度穩定在1.68到1.71GPa之間。資料離散性控制在5%以內。”他看向俞思。“俞老師，這個方向做完了。”
俞思點了點頭。他想起宋知行第一次在組會上彙報這個方向的時候，強度比是5：1，離散性超過15%。那時候宋知行指著資料表問他“您覺得問題可能出在哪裡”，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介面相的形成過程對工藝引數非常敏感”——是從文獻裡臨時拼湊的。
現在宋知行把溫度從60°C最佳化到55°C，把強度比從5：1拉到3.1：1，把離散性從15%壓到5%，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的。
“下一步？”俞思問。
宋知行翻到最後一頁PPT。
上面只有一張示意圖——同步輻射光源的X射線穿過碳纖維複合材料的介面相，散射訊號被探測器接收，重建出介面相的三維結構。圖畫得很簡略，但標註很清楚：入射光。樣品臺。探測器。散射花樣。
“介面相形成過程的原位表徵。我想用同步輻射，看介面相在固化過程中到底是怎麼長出來的。”他看著俞思。“上海光源，申請機時。”
俞思說：“可以。”
宋知行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寫完之後抬起頭，目光在俞思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低下頭繼續寫。
俞思注意到他寫字的節奏比平時快了一點。
然後是孟曉舟。
她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蹭了一下地面，發出一聲短促的吱呀。她低頭看了一眼椅子腿，沒有臉紅，直接彎腰去拿隨身碟——插反了一次，拔出來翻個面再插進去。俞思看著她翻隨身碟的動作，想起她研二第一次組會彙報文獻時也是這樣，插反了，拔出來翻面，再插，那時候她緊張得手指都在抖。現在手指不抖了，但隨身碟還是插反。
PPT開啟，標題是“石墨烯/環氧樹脂複合材料的分散性研究——超聲時間最佳化”。她翻到第一頁，是一張紅外光譜和XPS的對比圖，兩條曲線並排，羧基峰的位置用紅色箭頭標了出來。
“35分鐘超聲時間的加密梯度實驗結果穩定。”她用手指著紅外光譜上1700波數附近的峰，“這是羧基的羰基伸縮振動峰，35分鐘的峰面積比45分鐘大了大約12%，40分鐘的資料和35分鐘基本持平，但分散穩定性稍差。”
她翻到下一頁，是XPS的C1s譜圖，分峰擬合後羧基碳的峰面積用紅框標了出來。
“XPS的碳氧比資料也支援35分鐘。羧基化程度最高，分散性最好。”
她講完，手指還捏著觸控板的邊緣，看著俞思。不是緊張，是習慣，宋知行跑資料時手指會在褲縫上敲，這些都是身體記住的東西。
俞思看著那張紅外和XPS的對比圖。
孟曉舟第一次彙報這個課題的時候，文獻上寫的最佳視窗是45分鐘。她說“那就走”，俞思說“那就走”。後來他問了一句“你有沒有試過在30到45分鐘之間加密”，她愣了一下，說“還沒有”。然後她做了35分鐘.40分鐘，跑了紅外，預約了XPS，每一步都是她自己做的。
沒本事的家長只能放養孩子啊，俞思心裡感慨。
“俞老師，這個課題可以結題了。”孟曉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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