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宋知行的正式答辯宋知行的正式答辯安排在五月底。
小會議室坐滿了人。
五位答辯委員坐在橢圓形會議桌的一側，正中間是那位從上海趕來的梁教授，左手邊是趙致用，右手邊是陳世襄——他今天穿了一件鐵灰色的中山裝，比平時那件顏色深一點，領口扣得規規矩矩。老花鏡放在桌面上，鏡腿還是有點歪，他沒有調。另外兩位委員是材料學院自己人，物理方向的鄭教授和化工方向的何教授。旁聽席上坐著俞思。孟曉舟。老莫。孟曉舟膝蓋上攤著筆記本，筆帽已經拔開了，壓在虎口上。老莫坐在她旁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手裡沒有拿保溫杯——進會議室之前他特意把杯子放在了窗臺上。
宋知行調好投影，站定。沒有馬上開始。他把雷射筆從左手換到右手，又換回左手，然後抬起眼睛，目光掃過臺下——在俞思臉上停了極短的一瞬，然後落在梁教授面前的論文稿上。
“各位老師，我彙報的題目是——醫用碳纖維/聚合物複合材料介面設計。”
他的聲音和平時一樣，不大，但每個字都踩得很實。PPT第一頁投在螢幕上，是一張介面相的示意圖——碳纖維。樹脂基體。中間那層過渡區域。圖是他自己畫的，用鉛筆畫在實驗記錄本上，掃描進電腦裡。纖維側用藍色標註，基體側用紅色，介面相塗滿了過渡的紫色。旁邊有一行手寫的字：“厚度：幾十到幾百奈米。決定了複合材料百分之八十的力學效能。”
答辯按程式進行。
他講了二十多分鐘，從介面相的形成機制講到溫度視窗的最佳化，從離散性百分之十五講到百分之五，從實驗室的烘箱講到同步輻射。沒有講稿，只有雷射筆。每一頁PPT右下角都標註了原始資料儲存路徑，每一張圖譜都能溯源。翻到溫度曲線那一頁時，他把老莫修好的烘箱資料投在螢幕上——從±8°C到±1°C，一條線從劇烈震盪變成平穩的微波。他說，介面相的形成過程對工藝引數非常敏感，溫度視窗收窄之後，效能就穩了。
提問環節，何教授問了一個關於表面氧化處理工藝引數的問題。宋
知行翻到實驗記錄某頁，把不同溫度。不同時間。不同濃度下的處理效果一一列出，每項都有對應的強度資料和標準差。
鄭教授問同步輻射原位表徵的資料處理流程，他從樣品製備講到測試條件講到資料分析模型，每一步都有文獻依據。
趙致用沒有提問，只是把論文翻回到溫度視窗那一章，在某行字下面又加了一條批註。
陳世襄舉手時，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他把老花鏡戴上，翻到PPT裡那張手繪的介面相示意圖。“這張圖，你畫了多久。”
宋知行說：“畫了好幾個版本。最早的是研一，用鉛筆畫在記錄本上的，標註了很多錯誤。後來每做一批資料就改一版，纖維側的擴散層厚度一開始標錯了，做了原位表徵之後才改過來。”
陳世襄看著那張圖，看了很久。然後摘掉眼鏡，在評審表上寫了幾個字。沒有再問別的問題。
最後一個問題來自梁教授。他站起來，說，小宋，你做了五年，每一步都講清楚了，我問你個技術之外的問題。他把手裡的論文合上。做了五年材料，你覺得做材料最重要的是什麼。
宋知行沉默了幾秒。會議室裡很安靜，能聽到窗外銀杏新葉在風裡輕輕搖晃。他把雷射筆放下。
“溫度曲線。不是烘箱的，是人的。”他頓了頓，“我做這個方向五年，前兩年資料離散性很大，溫度控不住。後來莫老師修了烘箱，但溫度曲線拉直的不止是烘箱。還有別的。”
他的手指在褲縫上輕輕敲了一下。
“人穩了，曲線才穩。”
梁教授看著他，點了點頭，在評審表上寫了幾個字。
陳世襄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桌面上，手指在鏡腿上停了一下。趙致用把論文扉頁批註過的那行字又描了一遍。
答辯結束。
五位委員全票同意授予博士學位。宋知行站在臺上，鞠了一躬。
散場時，宋知行被拉去拍照。孟曉舟舉著手機，讓他站在會議室的窗邊，背景是那棵銀杏樹，新葉綠得發亮。
她連拍了好幾張，翻看時嘟囔了一聲“師兄你換件襯衫也行啊”。宋知行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件洗了很多次的素色襯衫，袖口已經磨得微微泛白。
俞思站在走廊裡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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