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沈鏡的審判沈鏡的案子開庭那天是個陰天。
雲層壓得很低,從法院門口看出去,整條街都是灰色的。法院是一棟老建築,外牆貼著白色瓷磚,有些已經脫落,露出灰色的水泥底,遠遠看去像一件穿了太久。開始起球的舊西裝。臺階很高,門口立著兩面旗,在風裡獵獵作響,旗面繃得筆直,每一聲都像有人在用力抖開一匹厚重的布料。
俞思到的時候,許昭昭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她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裡面裝著沈鏡之前寄給她的全部材料——那份手寫清單。伺服器資料摘要。她把檔案袋夾在腋下,看到俞思,只說了一句“姜黎在裡面”,然後推開玻璃門走了進去。
玻璃門很重,合上時帶出一聲低沉的悶響。
法庭不大,木質座椅排列得很密,坐下去時發出細碎的吱呀聲。頭頂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電流聲,和空調出風口扇葉轉動的聲響疊在一起。旁聽席上已經坐了幾個人——姜黎在最裡面,旁邊空著一個位子。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拉鍊拉到最上面,手指平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蜷著。
宋知行坐在她旁邊,再旁邊是趙致用。趙致用的老花鏡別在胸前的口袋裡,沒有戴,雙手交疊放在腿上,從坐下開始就沒換過姿勢。
沈鏡被帶進來的時候,旁聽席上的人幾乎同時調整了坐姿。
姜黎的手指從膝蓋上移到了座椅邊緣,宋知行的背脊挺直了一點,趙致用把老花鏡從口袋裡掏出來,戴上了。
沈鏡穿著看守所統一的馬甲,藍色已經洗得泛白,邊緣有些起球,縫線處有幾根線頭翹著。
短髮比上次俞思去看守所見她時整齊了一些,鬢角別在耳後,露出整張臉。沒有化妝,皮膚在日光燈下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很穩。她走過被告席,站定,目光掃過旁聽席。
在姜黎臉上停了一瞬。姜黎的下巴微微揚起,幅度很小,像在確認什麼。
沈鏡嘴角動了一下,幅度也很小,像隔著一屋子人打了個只有兩個人懂的招呼。然後她收回目光,轉向審判席。
庭審按程式推進。公訴人站起來,翻開面前的資料夾,開始宣讀涉案事實——非法經營。幫助他人學術造假。輔助套取國家科研基金。他的語氣嚴肅,像在朗讀一份技術報告,措辭精確到幾乎沒有多餘的形容詞。他逐條列舉沈鏡經手的交易記錄:哪一年,哪個專案,多少金額,哪些論文,數字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每一筆都對應著具體的銀行流水和通訊記錄,彼此印證,像一張織得很緊的網。
沈鏡全程沒有低頭。
她目光平視著前方,偶爾眨一下眼睛。公訴人唸到某一筆交易時,她微微側了一下頭——在確認,像在聽別人複述她自己早已清點過的賬目,心裡默唸:對,就是這筆。七年前的九月,第一筆。那份合同的掃描件她現在還能默背出來。
辯護人站起來時,手裡多了一份檔案,封面貼著黃色的索引標籤,翻動時紙張發出清脆的嘩啦聲。
他說這是沈鏡在案發前主動提交的立功材料——協助調查郭偽案。提供章學海網路關鍵證據。主動交代全部客戶名單。他把材料呈給審判席,然後從檔案最下面抽出一張手寫的說明,舉起來讓審判席看。
“我的當事人在被帶走之前,已經將全部證據整理移交。
這份手寫說明,是她被帶走前一天寫的。
這裡有一句話——”他頓了頓,把那張紙端到眼前,念出來,“‘我提供這些材料,是因為有人先站出來認了自己的錯。那我存的這些東西,也該交出去了。’”
他把紙放下來,聲音提高了半度。“她在被抓之前就做出了選擇。”
姜黎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指甲在皮膚上留下幾道淺淺的白印,很快就消了。許昭昭在筆記本上飛速記著,筆尖很輕,幾乎沒有聲音,一行接一行,字跡越來越潦草。
趙致用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手指在鏡架上停留了片刻。
最後陳述時沈鏡站起來。藍馬甲的下襬微微發皺,她把褶皺拉平——手指沿著布料的紋理往下順了兩下,動作很輕,像在撫平一張被揉過的紙。
然後抬起頭。沉默了一會兒。法庭裡很安靜,能聽到外面走廊裡有人走過的腳步聲,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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